“女儿是西夏公主。”
李明月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平静,“受百姓供养十六年,锦衣玉食,从未受过苦。如今国难当头,若女儿一人可换西夏平安,换百姓免遭兵祸……那是女儿的福分。”
她说得真诚。
可那“福分”二字,却像针一样扎在李乾顺心上。
“王程虽嗜杀,但对麾下兵将极好,对百姓也秋毫无犯。”
李乾顺蹲下身,握住女儿冰凉的手,“你嫁过去,好好侍奉他,或许……或许他不会苛待你。若有机会,替西夏说几句话,让他……让他手下留情。”
李明月看着父亲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,心一点点沉下去,沉到深不见底的寒潭里。
“女儿会尽力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李乾顺又嘱咐了许多——如何应对王程,如何保全自己,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……
可李明月听不进去了。
她只是看着父亲苍老的、满是泪痕的脸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父王抱着她在贺兰山下骑马,教她认天上的星斗,说“明月是父王最亮的星”。
那颗星,如今要坠落到别人的夜空里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乾顺终于起身离开。
脚步声渐远,珠帘轻响,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李明月依旧跪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公主……”
贴身婢女阿依悄悄进来,看见她这副模样,眼圈也红了。
阿依是羌族姑娘,从小跟着李明月,主仆情同姐妹。
“公主,您真要嫁去宋营吗?”
阿依跪坐在她身边,声音颤,“奴婢听说……那王程杀人如麻,长得青面獠牙,身高一丈,眼如铜铃……”
李明月终于有了点反应,轻轻摇头:“传言罢了。若真那般可怖,麾下将士怎会誓死效忠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阿依,”李明月看向她,“你愿意跟我去吗?”
阿依一愣,随即用力点头:“公主去哪儿,奴婢就去哪儿!便是刀山火海,奴婢也跟着!”
李明月笑了,笑容却有些飘忽:“好。那我们就去看看……那位一枪破城的‘神魔’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木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塞外春寒的凛冽。
远处宫墙外,兴庆府的灯火星星点点,百姓尚在梦中,不知命运已如风中残烛。
更远处,是沉沉黑夜。
黑夜的那一头,是正在休整的三千背嵬军,是那个只用一枪就击碎了西夏百年骄傲的男人。
李明月握紧了窗棂。
指甲掐进木头里,很疼。
可再疼,也比不上心里的空。
她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那句:“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。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。”
明日,她就要“于归”了。
归向未知的命运,归向那个或许会决定西夏生死的男人。
而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,这片贺兰山下的故乡……
或许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