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未说完,那村妇便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打来:“滚!臭要饭的!偷东西的贼胚!”
竹条抽在脸上、身上,火辣辣地疼。
贾宝玉抱头逃窜,泪水夺眶而出。
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?
在贾府,他是众星捧月的宝二爷,丫头们说话重了都要赔小心,如今却连村妇都能随意打骂。
伤痛、饥饿、寒冷、屈辱……层层叠加。
他开始学着真正的乞丐,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,和野狗争夺一块霉的饼。
冬日食物稀缺,往往一无所获。
他喝过沟渠里带着冰碴的污水,吃过树皮和草根。
身上那件粗布衣早已破烂不堪,难以蔽体,更别提御寒。
脚上的鞋早就磨穿,冻疮溃烂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夜晚更是难熬。
破庙、桥洞、草垛……任何能稍微遮挡风雪的地方,都是他的“家”。
蜷缩在冰冷的地上,听着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隐约的狼嚎,瑟瑟抖,难以入眠。
昔日锦被貂裘、红袖添香的温暖,成了最残酷的讽刺。
他的身体迅垮了下去。
高烧了几次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。
清醒时,是刻骨的痛苦和迷茫;
糊涂时,便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有时是黛玉葬花,凄楚地望着他;有时是宝钗扑蝶,笑容温婉;
有时是父亲贾政严厉的目光;有时是母亲王夫人最后的泪眼和那句“往南,越远越好”……
更多时候,是漫天的火光、兵刃的寒光、还有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“我是谁……我在哪……”
他常常在寒夜中惊醒,茫然四顾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。
脸和手上布满冻疮和污垢,头板结打缕,浑身散着难闻的气味。
那个曾经“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”的贾宝玉,已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麻木、形销骨立、与野狗无异的流浪乞丐。
偶尔,他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时局的只言片语。
从路过行商或流民的交谈中,他拼凑出一些骇人的消息:郓王赵楷在真定府起兵,打出“清君侧”旗号;
秦王王程在北疆按兵不动;
皇帝赵桓在汴京大肆清洗,抄家灭门者众……每次听到“贾府”、“荣宁二府”之类的字眼,他都心如刀绞,却又不敢上前细问。
只能将头埋得更低,蜷缩在角落里,任由恐惧和悲伤淹没自己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阴冷的傍晚。
贾宝玉流浪到了一个叫“清河镇”的偏僻小镇。
镇子不大,因有一条小河穿过得名。
他饿得眼前黑,蜷缩在镇口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,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了。
庙外传来敲锣打鼓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还有人群的喧闹。
原来是镇上有户人家办寿,请了个草台戏班子来唱堂会。
戏班子就扎在土地庙不远处的空地上,几辆大车围成半圈,算是后台。
喧嚣的人声和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,像钩子一样牵动着宝玉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他挣扎着爬出庙门,循着声音和气味,踉跄着挪到戏班外围。
透过人群缝隙,他看到台上生旦净末丑,粉墨登场,唱念做打。
那华丽的戏服、夸张的油彩、悠扬的胡琴声……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大观园里的梨香院,想起了龄官画蔷,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听戏的日子。
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将他拉回现实。
他看到戏班后台角落,几个打下手的杂役正围着一口大锅,吃着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和炖菜。
那香气让他几乎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