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刘,”终于有人开口,“你说……郓王说的,是真的吗?”
被叫做老刘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他往火盆里吐了口唾沫,嗤一声冒起白烟。
“真不真,关咱们屁事。”
老刘闷声道,“老子当兵三十年,换过五个皇帝。谁坐龙椅,咱们都是守城吃粮。”
“可这回不一样。”
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压低声音,“我表兄在汴京当差,腊月那会儿传信来说……宫里确实出事了。
延福宫那边,一夜之间换了三拨侍卫,现在站岗的全是生面孔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还有,”另一个士卒接口,“我听说……贾家被抄了,三百多口全下了天牢。荣国府啊,那可是开国功臣之后,说抄就抄了。”
“贾家算什么?”
老刘冷笑,“南安郡王都被软禁了。那可是郡王,皇亲国戚。”
炭火噼啪响了几声。
良久,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:“那……咱们真要跟郓王打?我听说,他手下那个岳飞,在野狐岭五千人杀了十万……”
“放屁!”老刘瞪眼,“那是吹牛!”
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心里也打鼓。
野狐岭的战报他看过——虽然朝廷说是“夸大其词”,但云州那边传来的消息,西夏和蒙古联军确实败了,败得很惨。
“要我说,”年轻士卒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刘将军自己心里都虚。你们看见没?今天城头放箭,他身边的亲兵一个都没动。真要打,怎么不让亲兵先上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今天城头上,刘平喊得凶,可他那些从汴京带来的亲兵,从头到尾都缩在盾牌后面。
真正站在垛口前的,全是真定府本地的厢军。
“妈的,”老刘骂了一句,站起身,“睡觉!明天爱谁谁,老子就一条命,拼没了拉倒。”
他走到通铺边,刚躺下,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都睡了?”是队正的声音。
没人应。
队正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坛酒。
他四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是早年跟辽人打仗留下的。
“起来,喝酒。”队正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。
老刘翻身坐起:“王头儿,这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
队正挨个踢过去,“都起来!今晚不喝,明天说不定就没命喝了。”
十几个士卒爬起来,围着桌子坐下。
队正拍开泥封,给每人倒了半碗。
酒是劣质的烧刀子,辣得呛喉,但喝下去浑身暖和。
三碗酒下肚,话匣子打开了。
“王头儿,”老刘抹了把嘴,“你说句实话,这仗……能打吗?”
队正没说话,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
良久,他才放下碗,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:
“打?怎么打?城下六万人,咱们两万。城里粮草倒是够吃三个月,可箭矢只够十天。十天之后呢?拿刀砍?人家有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苦:“再说,凭什么打?赵桓……他那个皇位怎么来的,你们心里没数?咱们给谁卖命?”
满屋寂静。
年轻士卒小声说:“可我听说,郓王答应,开城之后,每人赏银十两,免三年赋税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老刘骂道,“这种话你也信?”
“我信。”队正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队正又倒了碗酒,慢悠悠地说:“赵楷要收买人心,就得说话算话。不然以后谁还给他卖命?
十两银子不多,可够一家老小吃半年。三年免赋……我爹种了一辈子地,到死都没赶上这种好事。”
炭火噼啪,酒气弥漫。
这一夜,真定府城里,类似的对话在无数营房里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