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刻,营地彻底安静下来。
夏金桂缓缓起身。
后背的伤还在疼,但药膏的效果确实显着,肿胀已消了大半,动作也灵便了许多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粗布衣裙——是史湘云今日送来的,料子厚实,剪裁合身,比那身破旧的号衣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木梳,就着水盆里的倒影,仔细梳理头。
头因为白日的厮杀而凌乱打结,她耐心地一缕缕梳通,挽成一个简洁的圆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没有胭脂水粉,她便用湿布擦了擦脸,又抿了抿唇,让苍白的唇色看起来红润些。
镜中的女子,脸色依旧憔悴,眼角有细纹,鬓边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渍。
但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燃烧的火。
“金桂,”李纨轻声唤道,她从干草堆上坐起,眼中满是担忧,“你真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
夏金桂点头,声音平静,“王爷今日赏了软甲,送了药膏,救了我们的命。我若不去道谢,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?”
李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说出口。
她看着夏金桂整理衣襟,看着她在昏黄的光线下挺直腰背,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泼辣跋扈、斤斤计较的夏金桂,变得陌生而又……耀眼。
“小心些。”最终,李纨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夏金桂回头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洒脱:“放心。”
她悄悄拉开房门。
夜色已深,营地陷入沉睡。
巡逻的士兵刚过去一队,下一队要半刻钟后才来。
夏金桂侧身闪出房门。
她轻车熟路,沿着白日里探好的小路,朝节度使府方向奔去。
后背的伤在奔跑中隐隐作痛,但她咬紧牙关,脚步不停。
夜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沙尘,打在脸上生疼。
三里路,她只用了不到一刻钟。
节度使府西侧偏门,一盏孤灯在檐下摇曳。
夏金桂在巷口停下,平复呼吸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和衣襟,这才走上前,轻轻叩门。
三长两短。
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,随即门闩拉开,开了一道缝。
张成探出头来,看见是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让开道路:“夏夫人请进,王爷在书房等候。”
夏金桂心中一松——王爷知道她要来。
她点点头,侧身进门。
两人沿着抄手游廊,穿过寂静的庭院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温暖的烛光。
张成在门前停下,躬身道:“夏夫人请。”
夏金桂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书房里暖意融融。
四个铜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东墙的书架前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,案上堆着公文、舆图,还有一盏精致的鹤形青铜灯。
王程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,手中拿着一卷书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夏金桂身上,从上到下扫视一遍,最后停留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微抿的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