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惊醒时,天还未亮。
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秋雨敲打着竹叶,像是谁的哭泣。
紫鹃听见动静,点亮蜡烛进来:“姑娘,还早呢,再睡会儿吧。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黛玉坐起身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寅时。”紫鹃扶她起来,为她披上外衣,“离王府来迎……还有两个时辰。”
两个时辰。
黛玉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冰凉的雨丝随风飘进来,打在她脸上,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。
院中的竹林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墨绿的影子,沙沙作响。
她忽然想起初进贾府那日,也是这样的秋雨。
外祖母搂着她哭,说“我这些儿女,所疼者独有你母,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,连面也不能一见,今见了你,我怎不伤心”。
那时她六岁,抓着母亲留下的玉佩,心里怕极了。
如今她十六岁,依旧抓着那枚玉佩,心里却空了。
“紫鹃,”她轻声开口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紫鹃“噗通”跪下来,抱住她的腿,泣不成声:“姑娘……您别这么说……是奴婢没用……是奴婢护不住您……”
黛玉弯腰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,母亲摸她的头那样。
“不怪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有种奇异的平静,“这世道如此,谁又能护得住谁呢?”
天光渐亮,雨势渐小。
荣国府的大门在辰时初刻缓缓打开。
没有张灯结彩,没有宾客盈门,甚至连鞭炮都没有一挂。
只有几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门前,几个王府的嬷嬷和侍卫垂手而立,安静得近乎肃穆。
贾政、王夫人站在门内,脸色灰败。
贾母没有来,说是“病得起不了身”。
黛玉穿着那件藕荷色褙子,外面罩了件月白绣竹叶的披风,由紫鹃搀扶着,一步步走出潇湘馆,走过抄手游廊,走过垂花门,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。
她的脚步很稳,背挺得很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。
走到大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缓缓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年的国公府。
飞檐斗拱,朱栏画栋,在秋雨的洗刷下,显出一种褪了色的、颓败的华丽。
然后,她收回目光,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所有视线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,出辘辘的声响,渐行渐远。
贾政站在门前,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,忽然觉得胸口一闷,喉头腥甜。
他强忍着咽下去,转身时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王夫人扶住他,两人相顾无言,唯有秋雨潇潇,将门前那对石狮子洗得亮,映出两张苍白而疲惫的脸。
而怡红院里,贾宝玉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床上,嘴里塞了布团,只能出困兽般的“呜呜”声。
他瞪着眼睛,死死盯着窗外,直到那辘辘的车轮声彻底消失,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软下去。
眼角,一滴泪无声滑落,没入鬓。
秋雨依旧下着,洗刷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每一片瓦,每一块砖,仿佛要将这十日来的所有挣扎、算计、泪水与决绝,都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只是有些裂痕,一旦产生,便再也无法弥合。
有些离别,一旦转身,便是永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