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秋月如钩,冷冷地照着一地破碎的瓷片,和那个在废墟中哭泣的少年。
短短三日,却像是三年那般漫长。
荣国府里气氛诡异。
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压着嗓子,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。
潇湘馆和怡红院成了两座孤岛,一个静得可怕,一个封得死紧。
贾母病倒了,说是“偶感风寒”,可谁都知道,那是心病。
琥珀日夜守在床边,老太太昏睡时常常唤着“敏儿”、“玉儿”,醒来后却只望着帐顶呆,一句话也不说。
贾政闭门不出,连书房都不去了,整日坐在荣禧堂里,对着祖先的牌位呆。
王夫人除了侍疾,便是佛堂,念经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倍。
贾赦倒是反常地安静,不再骂骂咧咧,只每日关在房里喝酒,喝醉了便睡,睡醒了再喝。
而潇湘馆内,却是另一种死寂。
黛玉的病在王程那颗丹药的支撑下,稳住了。
她能下床走动了,能多吃些东西了,甚至能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。
可她的话却越来越少。
紫鹃和雪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不敢提“王府”,不敢提“三日后”,甚至不敢提“贾家”。
她们只是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,寻她爱看的书,说些园子里的闲话。
可黛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点点头,连笑都很少。
第三日黄昏,黛玉忽然开口:“紫鹃,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找出来。”
紫鹃一愣:“姑娘,您要出门?”
“不出门。”黛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明日……总要穿得体面些。”
紫鹃鼻子一酸,连忙转身去翻箱笼。
那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,是去年秋天新做的,姑娘只穿过一次,说是颜色太鲜亮。
可如今翻出来,才觉那颜色其实素雅得很,只是姑娘从前偏爱更淡的月白、浅碧罢了。
雪雁悄悄抹了把泪,去打水给黛玉沐浴。
热气氤氲中,黛玉坐在浴桶里,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消瘦的身体。
她低头,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,忽然伸手,缓缓抚过锁骨下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幼时生病,母亲日夜照料时留下的痕迹。
母亲……
她闭上眼,将脸埋进掌心。
浴后,紫鹃为她擦干头,细细梳通。
黛玉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个眉眼依旧、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尽所有少女稚气的自己。
“姑娘,要上些胭脂么?”紫鹃轻声问,“您脸色太白了。”
黛玉摇摇头:“不必。”
她拿起梳子,自己将长挽起,梳成一个简单的髻,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。
没有戴耳坠,没有戴镯子,甚至连那支母亲留下的玉镯,也褪下来,放进了妆匣最底层。
“姑娘,那镯子……”紫鹃欲言又止。
“不戴了。”黛玉淡淡道,“从今往后,林家女儿的东西,都收起来吧。”
紫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。
这一夜,黛玉睡得很早,却睡得很浅。
梦中纷乱,一会儿是母亲温柔的笑脸,一会儿是宝玉愤怒的眼睛,一会儿是王夫人恳切的泪水,最后,都化作了那双深邃冰冷的、属于秦王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