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粘罕浑身颤抖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完颜希尹闭着眼,久久不语。
烛火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,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女真丞相,此刻仿佛老了十岁。
“此事……太大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,“需陛下圣裁。”
“但陛下会同意吗?”韩企先问。
完颜希尹沉默。
陛下……那个骄傲如鹰、视汉人如猪狗的金国皇帝,会同意向宋国称臣纳贡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若不同意……大金,恐怕真的没有未来了。
七月十三,皇宫御书房。
完颜吴乞买看着跪在面前的完颜希尹、完颜粘罕和韩企先,听完韩企先的“议和”之策,脸色铁青。
“称臣……纳贡……归还幽云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韩企先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韩企先伏地叩:“臣死罪。但臣所言,句句为大金江山社稷着想。陛下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”
“青山?”
完颜吴乞买惨笑,“朕的青山,已经被王程一把火烧了大半!如今你还要朕亲手把剩下的也送出去?!”
“陛下!”
完颜希尹也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,“臣知此议耻辱。可……可若不如此,王程兵锋一至,我大金……恐有灭顶之灾啊!”
“那就跟他拼了!”
完颜吴乞买嘶吼,“朕亲自带兵南下!便是死,也要死在战场上!绝不做那摇尾乞怜的懦夫!!”
“陛下三思!!”三人齐齐叩。
完颜粘罕抬起头,泪流满面:“陛下!臣……臣何尝不想与王程决一死战?可战,也要有可战之兵啊!
如今北疆精锐尽丧,新调之兵尚未抵达,仓促迎战,不过是让将士们白白送死!”
“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,毁在朕手里?!”完颜吴乞买声音哽咽。
御书房内,一片悲凉。
烛火摇曳,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,扭曲着,如同鬼魅。
许久,韩企先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陛下,臣斗胆问一句:是虚名重要,还是实利重要?”
完颜吴乞买看向他。
“称臣纳贡,是虚名。幽云十六州,本就是汉地,归还宋国,于我大金而言,不过是丢掉一块难啃的骨头。”
韩企先道,“但换来的是什么?是王程退兵,是宋国暂时满足,是我大金喘息之机。”
“有了这个喘息之机,陛下可整顿内政,恢复生产,训练新军,联络盟友。待元气恢复,北疆稳固,届时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
“届时,是战是和,主动权不又回到陛下手中了吗?”
完颜吴乞买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缓兵之计?”
“正是。”
韩企先点头,“议和,非是真和,而是以空间换时间。宋国如今内斗不休,皇帝昏庸,奸臣当道。
王程虽勇,终究是臣子,功高震主,必遭猜忌。只要拖得一时,待宋国内乱,或王程被削权调离,北疆之危,自解。”
完颜吴乞买沉默了。
他背着手,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每走一步,他的脸色就变化一分。
愤怒、屈辱、不甘、挣扎、犹豫……最后,定格为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理智。
他终于停下脚步,背对三人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若议和……宋国,会答应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