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示意惜春坐下。
“四妹妹,近来在屋里做些什么?”
“看看经,画些画儿。”惜春答道,心中疑惑更甚。
“嗯……很好。”
贾珍斟酌着词句,将贾蓉那封信拿了出来,递了过去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惜春接过信,低头看了起来。
起初,她眉头微蹙,为侄儿贾蓉的遭遇感到些许难过。
但当她看到赎金数目,尤其是看到“需家中未嫁之姑母一人,送往北地和亲”那一行字时,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,猛地僵住了!
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,飘在地上。
她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珍,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,充满了惊骇、茫然,以及一点点逐渐凝聚的恐惧。
“哥……哥哥……这是……何意?”
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贾珍避开她的目光,硬着心肠道:“四妹妹,你也看到了。蓉儿在北边,过的简直不是人的日子,随时可能没命。
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救他回来……金人那边,除了要钱,还……还指定要你去和亲……”
尽管已有预感,但亲耳从贾珍口中听到这句话,惜春还是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阵黑,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了下去。
和亲?
去那茹毛饮血、凶残暴虐的金国?
嫁给那些剃留辫、形同鬼怪的蛮夷?
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上北去的马车,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、野蛮粗鄙之中,周围全是贪婪狰狞的目光……
她才多大?
她的世界只有青灯古佛,只有水墨丹青,何曾想过会卷入如此可怕肮脏的交易?
“不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声音微弱却坚定,带着绝望的抗拒。
贾珍脸色一沉:“惜春!我知道这事委屈了你!可那是你亲侄子!是咱们宁国府唯一的根苗!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外面吗?你就如此狠心?”
尤氏也在一旁抹着泪劝道:“好妹妹,我们知道你难受……可……可蓉儿他……你就当可怜可怜他,救他一命吧……去了那边,未必就是坏事,说不定……”
惜春看着眼前这对“兄嫂”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透四肢百骸。
他们的话,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刀子,扎在她的心上。
用她去换贾蓉?
就因为她是女子,是家族中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?
她的世界,她所以为的宁静与安稳,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。
原来,这侯门公府的深处,竟是如此冰冷彻骨,如此……令人作呕。
她不再看贾珍和尤氏,只是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身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,一步步向外走去。
背影单薄而决绝。
“惜春!你站住!”贾珍怒喝道。
惜春却恍若未闻,径直走出了房门,将贾珍的怒吼和尤氏的哭泣都抛在了身后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天,真的塌了。
而她,不过是这即将倾颓的广厦之下,第一片被无情震落的瓦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