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!
认作义女?还是南安郡王府的义女?
这可是天大的荣耀!
王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,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:“这……这真是这丫头上辈子修来的福气!能得王妃娘娘青眼,认作义女,是我们贾府满门的荣耀!岂有不肯之理?探春,还不快谢过王妃娘娘恩典!”
她只觉得天上掉下个大馅饼,砸得她晕头转向,若能攀上南安郡王府,对贾家,对她的宝玉,都是莫大的助力!
邢夫人、尤氏等人也纷纷道喜,满口奉承,都说探春好福气。
贾母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。
南安王妃此举,未免太过突然。
无缘无故,为何单单看上探春?
只是投缘?
她活了大半辈子,深知这些权贵无利不起早。
但眼下这情形,王妃亲自开口,又是这等荣耀之事,她实在无法,也不能拒绝。
在一片贺喜和奉承声中,唯有探春,脸色微微白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,此事绝非“投缘”那么简单。
南安郡王府权势煊赫,为何偏偏选中日渐式微的贾府?
选中她一个庶出的女儿?
这背后,定然有更深的目的。
她虽有心高气傲,想要挣出一番天地,却不愿做那被人摆布的棋子,尤其是这种看似风光、实则身不由己的联姻棋子(她几乎可以肯定,认义女之后,下一步便是婚配)!
她深吸一口气,挣开王妃的手,后退一步,屈膝道:“王妃娘娘厚爱,探春感激不尽。只是探春资质愚钝,出身卑微,恐有辱王府门楣,实在不敢高攀。”
这话如同一盆冷水,瞬间浇熄了堂内热烈的气氛。
王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厉声道:“探春!休得胡言!王妃娘娘天恩,那是你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!还不快磕头谢恩!”
王妃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,看着探春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三姑娘何必妄自菲薄?本宫说你有福气,你便有这个福气。难道……是觉得本宫不配做你的义母?”
这话极重,压得探春心头一颤。
贾母也忙打圆场:“王妃息怒,这孩子是欢喜傻了,不会说话。”
又瞪了探春一眼,“探丫头,王妃娘娘抬举你,是你的造化,还不快谢恩!”
探春看着满堂之人,祖母、嫡母、婶娘、姐妹……
她们脸上或是急切,或是担忧,或是幸灾乐祸,却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,理解她的不甘与担忧。
一种巨大的孤立无援感将她淹没。
她知道自己无力反抗,这命运,从王妃开口的那一刻,便已注定。
一股酸涩的委屈直冲鼻尖,她强忍着泪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缓缓跪了下去,以头触地。
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:“臣女……谢王妃娘娘恩典。”
见她屈服,王夫人这才松了口气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,忙不迭地对王妃说着感激的话。
王妃满意地点点头,又说了几句“日后常来王府走动”之类的话,便起身告辞了。
送走王妃,贾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,看了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的探春一眼,叹了口气,由琥珀扶着回房了。
众人渐渐散去,王夫人冷冷地瞥了探春一眼,丢下一句:“不识抬举的东西,回去好好想想!这门亲戚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!”
说罢,便与邢夫人等人走了。
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荣庆堂,转眼间只剩下探春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泪水,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,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,滴落在衣襟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她倔强地咬着唇,不肯哭出声来,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。
那“义女”的名分,如同一条无形的枷锁,将她与未知的、注定无法自主的命运紧紧捆绑。
她仿佛能看到,自己如同一只被精心装饰的风筝,看似飞得高,线却牢牢攥在别人手中,不知将要飘向何方,也不知何时会线断坠落。
这泼天的富贵,这令人艳羡的“福气”,于她而言,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