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怔怔地让到一旁,看着王程在空白的账页上执笔。
只见他并未沿用传统的竖排流水记账,而是画出了清晰的表格,分设“日期”、“事项”、“收入”、“支出”、“结余”、“经手”、“备注”等栏目。
“记账,要清晰便捷。按表格填写,一目了然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快地将方才薛宝钗记录的部分内容转换到表格中。
原本需要大段文字描述的内容,被简练的词语和数字替代,收支结余情况,一眼便可看清。
接着,他又教她如何将收到的礼品,按“金银玉器”、“绸缎布匹”、“古玩字画”、“药材补品”等大类编号入库,并建立对应的卡片索引。
“如此,无论按送礼人查询,还是按物品品类盘点,皆可迅定位。”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落在纸上的字迹虽因酒意略显潦草,但那套记账方法却逻辑严密,思路清晰,远薛宝钗所知的一切账理。
薛宝钗最初还沉浸在委屈和失落中,但看着看着,她的眼睛越睁越大,心中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,瞬间淹没了所有委屈!
这……这是什么方法?竟如此巧妙!如此高效!
她自幼协助母亲管理偌大家业,自诩精通庶务,却从未见过,甚至从未想过,记账竟可以如此简洁明了!
相比之下,她之前那自以为详尽工整的记录,果然显得笨拙而低效了。
她全神贯注地看着,听着王程简洁却切中要害的讲解,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,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。
他……他怎么会懂这些?
他不是一个武将吗?
为何连这等商贾庶务中最精微的账理都如此精通?
而且还……远常人!
王程演示完毕,放下笔,看向她:“可看明白了?”
薛宝钗连忙点头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:“看……看明白了!爵爷此法,闻所未闻,精妙绝伦!宝钗……受教了!”
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,那是对知识的渴求,对面前之人深不可测能力的惊叹。
“既明白了,便将剩下的,按此法重新整理一遍。”王程语气淡然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是!”
薛宝钗毫不犹豫地应下,立刻坐回案前,拿起笔,依葫芦画瓢地开始重新登记。
她本就极聪明,记忆力也好,王程虽只演示一遍,她却已掌握了七八分。
起初还有些生疏,但很快便上手,度越来越快。
王程站在一旁,负手看了片刻,见她学得极快,做得也认真,几无错漏,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
“做完便早些歇息。”
他留下这句话,便转身,掀帘而出,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。
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薛宝钗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,望着那尚在晃动的门帘,心中五味杂陈,方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有被否定的淡淡失落,有学到新知的巨大喜悦,有对王程深藏不露的惊愕与敬佩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因为他的靠近和“教导”而产生的细微悸动。
他就像一座隐藏在迷雾中的高山,她每以为自己窥见了一角,下一刻却现那不过是山麓的土石,真正的峰峦,还远在云深不知处。
“姑娘,还……还继续吗?”
莺儿小声问道,她有些看不懂姑娘脸上那复杂的神色了。
薛宝钗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重新低下头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流畅的声响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却多了一丝坚定:“继续。按爵爷教的方法,很快便能做完。”
窗外,夜色更深,寒气更重。
账房内的灯光,却依旧亮着,映照着一个重新燃起斗志、在知识的海洋中奋力划桨的纤弱身影,以及她心中那愈清晰、也愈复杂的,关于那位护国公的影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