莺儿在一旁帮着整理单据,看着自家姑娘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,心疼得不行。
忍不住再次劝道:“姑娘,眼看就要子时了,剩下的明日再弄吧?您的身子要紧啊!”
薛宝钗头也未抬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,却异常坚定:“今日事今日毕。这些礼单若不及时厘清登记,明日混淆了,或是遗漏了,便是我们的失职。爵爷既将此事交予我,便是信我,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,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给自己打气,低声道:“这点累,算不得什么。比起……比起之前的劳作,这已是极好的差事了。”
这是证明她价值的机会,不仅仅是一个只能做粗活的“丫鬟”的价值。
她必须抓住。
莺儿见她如此,知道再劝无用,只得叹了口气,默默地去换了杯热茶来。
与此同时,王程在内院书房略坐了片刻。
宴席上他虽未喝得烂醉,但各路宾客敬酒,也着实饮了不少。
此刻酒意上涌,觉得房中气闷,便信步走了出来,想在夜色中吹吹风,醒醒酒。
冬夜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气息,吹在脸上,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不少。
他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踱步,偌大的府邸在夜色中沉寂下来,只有远处下房区域还隐约传来收拾器皿的声响。
走着走着,他瞥见东厢账房的方向,竟还亮着灯。
这么晚了,账房还没歇?
他眉头微蹙,脚下方向一转,便朝那边走去。
账房内,薛宝钗刚核完最后一摞礼单,正揉着胀的太阳穴,准备开始誊写总账。
莺儿则在一旁打着哈欠,眼皮都快撑不住了。
忽然,门帘被掀开,一股冷风灌入,伴随着一道高大的身影。
薛宝钗和莺儿都是一惊,抬头看去,只见王程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,站在门口,面色被酒气熏得微红,眼神却依旧深邃锐利,正落在她们身上。
“爵爷!”两人慌忙起身见礼。
王程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屋内,见其他账房先生早已散去,只有薛宝钗主仆还在,案上账册堆积如山。
他走到薛宝钗的案前,随手拿起她刚刚整理好的那部分账册,翻看起来。
薛宝钗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期待,甚至隐隐有些自豪。
她自问做得极其用心,条理清晰,字迹工整,比旁边那几个账房先生草草登记的要详尽得多。
莺儿也屏住了呼吸,期盼着能听到一句夸赞。
然而,王程翻看了几页,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。
他指着账册上某一处,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,却并无暖意,反而有些冷冽:“这流水记账法,繁琐冗余,查阅核对极不方便。一笔赏赐,分散在几处记录,若想统计总数,需得前后翻找,费时费力。”
他又拿起旁边记录实物清单的册子,扫了一眼,“物品登记只按来源,不按品类库房归档,日后取用盘点,仍是麻烦。”
薛宝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
她辛苦忙碌到深夜,自认为做得完美无缺,没想到换来的不是赞赏,而是……近乎贬低的指责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冲上心头,鼻尖一酸,眼前瞬间就模糊了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:“爵爷教训的是……是宝钗愚钝,未曾想到这些……”
那微微颤抖的尾音,还是泄露了她此刻汹涌的情绪。
莺儿在一旁看得又急又气,却又不敢出声。
王程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却强自忍耐的模样,苍白的小脸在灯下更显脆弱,与平日那端庄持重的形象大相径庭。
他放下账册,语气依旧平淡,却似乎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:“罢了,你未学过更简便的法子,能做到这般,也算难为你。”
他顿了顿,走到案后,示意薛宝钗让开,“看好了,我只教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