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湘云见贾母也无能为力,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。
她不再哭喊,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。
任凭姐妹们如何劝慰,她都一言不。
次日,史鼎亲自来到贾府,面色沉凝,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,要将湘云接回府去。
贾母看着史鼎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,挥了挥手。
史湘云被翠缕扶着,木然地收拾了东西,如同一具失去生气的木偶,跟着史鼎离开了这个她视作第二个家的地方。
临上轿前,她回头望了一眼贾府那熟悉的门楣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茫然。
回到忠靖侯府,史湘云便被请到了书房。
史鼐、史鼎兄弟二人早已等候在此。
书房内气氛凝重。史湘云倔强地站着,咬着唇,不肯看两位叔叔。
史鼐看着侄女消瘦苍白的脸颊,心中亦有一丝不忍,但想到家族前程,那丝不忍立刻被压下。
他叹了口气,语气沉痛地开口:“云儿,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,怪我们。”
史鼎接口道:“云儿,你自幼失怙,我们虽非你亲生父母,却也视你如己出,岂会故意害你?你可知如今我史家处境何等艰难?
看似尊荣,实如累卵!这汴梁城能否守住尚在两可之间,即便守住,经此一役,朝堂格局必将大变!我史家若无强援,日后只怕……”
史鼐接过话头,语气转为激昂:“那王程将军,绝非池中之物!你可知他于万军之中,箭射金酋帅旗,吓得金兵不敢前进?你可知他孤身闯营,火烧粮草,令金虏胆寒?官家对他信重有加,屡次破格提拔!此等人物,勇武、智略、圣眷,三者俱全!未来封侯拜将,指日可待!”
史鼎亦道:“云儿,你素来仰慕英雄。王将军便是当世罕有的英雄!嫁与他,即便暂为姨娘,以你的品貌才情,我史家的底蕴,日后何愁没有出头之日?
届时夫妻恩爱,家族倚重,岂不强过嫁与那些庸碌无为的纨绔子弟,空有一个正妻名头,却要熬那清苦无望的日子?”
两人一唱一和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将王程夸得天上少有,地下无双,又将史家的困境、未来的风险分析得淋漓尽致。
史湘云起初只是木然听着,但听到王程那些惊心动魄的事迹,心中也不由自主地被牵动。
她本性豪迈,对英雄人物自有几分向往。
叔叔们的话,像一把把锤子,敲打着她原本坚决的心。
她想起贾府的无力,想起姐妹们的眼泪,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身世……是啊,她又能如何反抗呢?
难道真要剪了头做姑子去?
或者一死了之?
可她史湘云,从来不是那等懦弱寻死之人!
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她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。
看着两位叔叔那混合着期盼、焦虑甚至一丝恳求的眼神,史湘云闭上眼,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眼中虽仍有泪光,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决绝,声音沙哑而疲惫:“二位叔叔……不必再说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一字一句道:“我……我嫁。”
史鼐、史鼎闻言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。
史鼎更是抚掌笑道:“好!好云儿!这才是我史家好女儿!识大体,明事理!你放心,叔叔定为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,绝不让你在将军府受了委屈!”
史湘云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她默默地转过身,挺直了那惯常潇洒不羁、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脊背,一步一步,沉重地走出了书房。
窗外,天色阴沉,仿佛一场大雪即将降临。
史湘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心中一片冰封。
她那“英豪阔大宽宏量”的江湖梦,她那“是真名士自风流”的洒脱愿,终究被这现实的枷锁无情击碎。
她的命运,已不由自己掌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