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觉得荒谬,随即一股莫名的邪火冲上脑门,仿佛自己看中的什么东西被人抢了先。
跺脚大骂:“王程这厮,专会捡高枝儿飞!连侯府小姐都敢弄去做妾,还有没有天理了!史家那两个老糊涂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!”
就连怡红院中的贾宝玉,从麝月等处听得这个消息,也如同被雷劈了一般,怔在当场。
他一把抓住麝月的袖子,急声道:“你胡说什么?云妹妹……云妹妹怎么会……嫁给那王程?还是做妾?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待确认消息属实,宝玉顿时如丧考妣,脸色煞白,跌足道:“完了!完了!又一个好女儿要落入泥沼了!那王程是个什么东西?
满手血腥的禄蠹国贼!云妹妹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儿,嫁与他,已是玷污,更何况是做妾!
这……这简直是对世间所有清净女儿的亵渎!不行!我要去告诉老太太,不能让云妹妹跳这个火坑!”
他说着就要往外冲,被袭人等人死死拦住。
袭人苦劝:“我的二爷!你快消停些吧!这是史侯爷家的事,老太太尚且说不上话,你去又能如何?没得惹老太太、太太生气!”
潇湘馆内,林黛玉正倚在窗下看书,紫鹃小心翼翼地将外间的传闻说了。
黛玉闻言,放下书卷,纤细的眉尖微微蹙起,沉吟片刻,轻轻一叹:“史家两位侯爷……竟做出这等决断?想必……亦有他们的难处吧。”
她与史湘云素来亲厚,深知其性情,心中不免为她担忧。
但对于王程,她自那日与宝玉争执后,看法已更为复杂客观,此刻倒不会如宝玉般一味斥责王程为“禄蠹”。
只是觉得,以湘云的性子,卷入那般门第的后宅,前途难料。
她心中忧虑,却因不知内里详细经过,不好妄加评议,只默默为湘云悬心。
而这场风暴的中心——史湘云,此刻正暂居在贾母院的碧纱橱里。
她原本正与丫鬟翠缕叽叽喳喳地讨论新得的绛纹石戒指,畅想着过两日诗社该起个什么韵,浑然不知命运已对她露出了狰狞的獠牙。
当薛宝钗斟酌着言辞,将消息委婉地透露给她时,史湘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她先是愣住,仿佛没听懂宝钗的话,一双英气勃勃的杏眼里满是茫然。
待明白过来“许给王程将军为姨娘”意味着什么之后,她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猛地站起身,声音带着颤抖,“叔叔他们……不会的!我是史家的女儿,怎么能……怎么能给人做妾?!”
她不在乎对方是英雄还是狗熊,她史湘云从未想过要依附哪个男子!
她向往的是“唯大英雄能本色,是真名士自风流”的洒脱,是能和姐妹们一起吟诗作对、醉眠芍药裀的畅快人生!
嫁人?还是做妾?
被关在那深深庭院里,和别的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宠爱?
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!
“我要去找叔叔问清楚!”湘云眼圈一红,转身就要往外冲,却被宝钗和闻讯赶来的探春、惜春等人拦住。
“云丫头,你冷静点!”探春紧紧拉住她的胳膊,语气急切又无奈,“消息既然传开,只怕……只怕已是定局了。”
“定局?我不认!我不认!”
史湘云猛地甩开探春的手,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,她像一头被困的小兽,绝望地嘶喊,“我爹娘死得早,叔叔婶子养我一场,难道就是为了今日把我送去给人做小老婆吗?!我不嫁!我死也不嫁!”
她哭喊着,又冲去贾母的上房。
噗通一声跪在贾母面前,抱着贾母的腿哀哀痛哭:“老祖宗!老祖宗您最疼我了!您帮帮我!我不要嫁!我不要去做什么姨娘!求求您,跟叔叔们说说,我不要嫁人啊!”
贾母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湘云,老泪纵横,心疼得如同刀绞。
她摩挲着湘云的头,哽咽道:“好孩子,我的云儿……快别哭了,仔细伤了身子……不是老祖宗不帮你,这……这是你史家的大事,你叔叔们定了主意,我……我一个外姓的老婆子,如何开得了这个口啊……”
王夫人、邢夫人等人也在旁,除了说些“王将军年少有为,也不算委屈”、“女孩儿家终究是要出门子的”这类不痛不痒的安慰话,也无计可施。
林黛玉蹲下身,用手帕轻轻为湘云拭泪,看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和绝望的神情,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痛,却只能低声道:“云丫头,事已至此,哭坏了身子也是自己受罪……且……且再看看,或许……”
她想说“或许那王程并非恶人”,但此情此景,这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贾宝玉也闻讯赶来,见到湘云如此模样,更是心如刀割,在一旁跺脚咒骂王程“毁了女儿清净”,又被袭人死活劝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