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树很高,隔着院墙也能看到整个树冠,花朵密密匝匝,一旁的柳枝随风拂动。
格外和煦又繁盛的春日晌午。
季恒跨入院门,庭院内身穿弟子服的少年见了他,有礼有节地作揖道:“公子。”
学宫内的气场很干净,季恒每次来到这儿都能感到心里很静、很平和,温声笑问道:“祭酒大人在吗?”
那弟子道:“在的,弟子这就去请。”说着,把扫帚立在树下,便转身跑去请祭酒。
过了片刻,祭酒孙营便作揖迎了出来,道:“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。”他知道公子是有事要谈,便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里面请。”
二人来到孙营的官廨,这屋子不大,书案上、地面上都堆满了书卷,快没有落脚的地方。
孙营弯下腰,把竹简都推到一边,又在中间放了两张席子,说道:“不知公子要来,见笑了。”说着请人入内。
“没有没有。”季恒说着,入内。
二人面对面坐下,孙营又递来一杯水,季恒接了。
他今日前来,是因为祭酒在公文中说,这阵子学宫中有不少学者都向他请辞,想另谋高就——其实都是被昭廷给挖走了,其中还有两位元老级别的人物。
祭酒有些惋惜,又觉得这么重要的事还是得跟他说一声,便写了个公文。
季恒对此倒很看得开,还反过来安慰孙营,道:“学宫来去自由,祭酒也不必太难过。”
包括齐国拨款培养的这些弟子,他也从未期盼过他们将来都能留在齐国效力。
“学者也好、学子也好,他们到长安谋职,到地方谋职,到其他诸侯国谋职,这也算一种桃李满天下了不是么?”
孙营听了倒也好受些。
其实那两位元老也同他谈过,一来是被陛下赏识,他们不得不去;二来,在有生之年,他们的确也想到昭廷去试一试,想要建功立业、扬名立万,了却年轻时的一桩心愿。
学宫氛围自由,他们待得舒服,但在“名利”二字上的确也比不上中央朝廷。人有不同的追求,孙营倒也理解。
两人都是有事说事,不大善谈的性子,聊完此事便都有些沉默。
季恒抿了一口水,放下木杯,一扭头,便见开敞的屏门外可谓是“满园春色关不住”。
他起身走到门前观赏那庭院景观,又晒晒太阳。看了会儿,回身时顺手把门合上了,走到孙营对面跪坐下来。
孙营意识到公子是有话要讲,便放下杯子,等公子开口。
季恒道:“我有一个私人的请求。”
孙营道:“公子请讲,能办的我一定办到。”
季恒道:“我想请祭酒推荐几位精通机关术和器械制造的匠人。要信得过,口风严的。”
孙营蓦地看向季恒,满目惊异,问道:“公子要这些人做什么?”
季恒捧着热茶杯,掌心出了层薄汗,说道:“实不相瞒,我前些天打了一卦,那卦象极凶,预示今年会有兵祸。这些年匈奴愈嚣张,陛下又伤了龙体,无法亲征,大昭在战场上屡败下风。我怕是匈奴要打过来,想提前为齐国做些防范。”
孙营是尚同会的人,按尚同会的组织结构,孙营算齐地这一片的城主,能号令这一带的成员。
季恒也是偶然现的这一点。
几年前,他招募工匠改良农具,在改良耧车时,有个技术问题始终无法突破。
他听某位老师傅说,城外百里住着一位隐世高人,各种精密零件都能锻造,便曾“十顾茅庐”。
而有一次,他竟在那位高人的茅屋中撞见了孙营。
士农工商,各阶层之间都有壁垒,孙大人是世家出身,士人阶层,又是如何认识这位工匠的?并且还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工匠?
即便孙营也给出了解释,说自己和那位匠人是偶然相识,说起了二人相识的经历,还说自己对锻铁感兴趣。
季恒表面应和,心里却是一个字都没信,甚至有种直觉,觉得孙祭酒该不会同某个墨者组织有关联吧?……尚同会?
孙营一向声称自己并不信奉哪一个学派,而主张博采众长。学宫也主张百家争鸣,各学派间平等交流,孙营身为学宫祭酒,也从来没有过任何偏颇,这一点季恒也十分认可。
但季恒同孙营接触下来,总觉得孙营言谈、价值观、做事风格,甚至是外形气质等各个方面都颇有墨者风范。
不知为何,就是有这种感觉,季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自那之后,他便开始留心孙营。
再后来,齐地也生了一起刺杀地主的案件。
那地主飞扬跋扈,平日便以虐待自家奴隶为乐,可能有点心理变态。奴隶们被逼入绝境,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,约在一起要杀了那地主,结果其中却出了个叛徒,向地主告密,导致奴隶们集体被地主反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