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了。
八年前,他带着一帮活不下去的乡亲从这里离开,一头扎进草原。那时他以为,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。
如今,他回来了。
可眼前的景象,让他如坠冰窖。
米脂县城外,到处都是尸体。
有的挂在树上,有的躺在路边,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。活着的人像鬼一样在尸体间游荡,目光呆滞,皮包骨头,见到有人来,既不躲避也不靠近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。
李自成策马缓缓入城。
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,剩下几间破屋里,传出微弱的呻吟声。一个老人倚在墙角,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孩子,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。
李自成下马,走到老人面前。
“老人家……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着他,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自……自成?是自成吗?你还活着?”
李自成愣住了。他仔细辨认那张瘦得脱相的脸,半晌,眼眶骤然通红。
“三叔……”
老人正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,小时候常抱着他骑大马的那个三叔。
“好,好,活着就好……”老人颤抖着伸出手,抓住李自成的胳膊,“咱们村,死的死,逃的逃,就剩这几个人了……”
李自成跪在老人面前,低着头,肩膀剧烈颤抖。
身后,那些陕北子弟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有人放声大哭,有人以头抢地,有人默默流泪。
哭声在黄土高原上回荡,久久不息。
半晌,李自成站起身。他的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牛羊,全部宰杀,分给乡亲们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然后,攻城。”
四月十八日至四月二十五日,李自成部连克米脂、绥德、清涧三城。
每破一城,斩杀贪官豪族,开仓放粮,金银充公,年轻女子收容,青壮招募入伍。
四月二十八日,攻克榆林府城。
这里是陕北重镇,驻有明军三千,城墙高厚,易守难攻。
李自成用了三天。
第一天,两千老卒趁夜攀城,斩杀守门士卒,打开城门。
第二天,五万大军蜂拥而入,与守军展开巷战。
第三天,榆林城破,知府、总兵等三十余名官员豪族被斩示众。
粮仓里,搜出粮食八万石。银库里,白银四十五万两。兵器库里,刀枪剑戟堆积如山。
李自成站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,望着跪了一地的俘虏——其中大半是年轻女子,约莫两千余人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女子,编入女兵营。”他说,“负责后勤、炊事、缝补、医护。不愿意干的,放粮食路费,自行离开。”
没有人离开。
五月初,李自成部的规模达到了惊人的七万三千人。
其中,女兵营——一万五千余人。
巾帼营的统领,是个叫周婉娘的年轻女子。
她是榆林府同知的女儿,知书达理,却性情刚烈。城破时,她手持剪刀想要自尽,被李自成拦下。
“死什么死?”李自成夺下她的剪刀,“活着不好吗?”
周婉娘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落在贼寇手里,活着比死更难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