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如瀑,砸在车棚上噼啪作响。
忽然,一道闪电划过,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。
车厢内,徐渊从浅眠中猛然惊醒,心脏一阵狂跳。
他撩开车帘一角,只见外头天色昏暗如墨,车马却仍在疾行。
“若虚?”老人沙哑开口,“不是说得在山腰茶棚歇脚么?这是要往哪里去?”
“老师,您醒了?”
林若虚的半张脸探进来,蓑衣上的雨水成串滴落,神色却格外殷切:
“学生知道老师心心念念想看龙吟瀑,恰逢今日大雨,瀑布涨水,定然壮观。学生斗胆,想带老师一饱眼福。”
徐渊愣了愣,随即心头一暖。
没想到,林若虚竟把自己的无心之言记了这么久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这般险恶天气,何必冒险?”
“老师的心愿,便是学生该做的。”林若虚语气诚恳至极,“您坐稳,马上就到了。”
车轮碾过泥泞山道,出沉闷的声响。
约莫一刻钟后,马车终于在一处断崖前停住。
不远处有一个大瀑布,果然如白龙入渊,自百丈崖顶倾泻而下。崖下云雾翻腾,深不见底。
“好!好一个龙吟瀑!”
徐渊被林若虚搀扶着下车,起初确实被这天地奇观所震撼,不由松开林若虚的手,自己往前快走了几步。
可很快,徐渊便觉出不对。
此处地势太过险恶!脚下碎石松动,加之雨后泥泞,每走一步都身子打晃。
徐渊打了个寒颤:“若虚,雨太大了,咱们还是回……”
他转身欲劝,话音却戛然而止。
白茫茫的雨幕里,哪里还有林若虚的身影?
“若虚?若虚!你在哪里?!”
无人应答。
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徐渊攥紧蓑衣边缘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
马车边,车厢帘子大敞,林若虚正坐在车辙上,怀中抱着那个大书箱。
他的心情似乎很好,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徐渊在几步之外站定,心里莫名冷:“若虚……外面雨这么大,你把书稿拿出来做什么,若是淋湿了……”
“老师放心,若是淋湿了,学生自然会替您补上。”
林若虚哈哈一笑,抬起头来,脸上却再也没有那种温润笑意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彻骨的阴鸷。
“林若虚!”徐渊心中一沉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……”
“老师,学生不想做什么,只是今日忽然来了兴致,想看看这部书稿。可是越看,越觉得写得不好。”
林若虚说着,从书箱最上层抽出《天工万象》开篇的第一页手稿。
那是整部《天工万象》的序言,也是徐渊学术思想的纲领。
徐渊心头猛跳,再顾不上别的,蹒跚着走过去:“哦?哪里不好,你说出来,老夫再做勘正便是……”
“当然是……这署名不好!”
林若虚突然仰天大笑,猛地将开篇序言撕成碎片,扬手一挥。
“老师既然要改,那便一次到位,把名字改成学生的吧!”
漫天纸片被雨水打湿,有的落在地上,有的落在徐渊的脸上。
徐渊愣愣地抹了一把脸,看着手上化开的纸片,张了张嘴,竟然没能说出话来。
那是他最近十年的心血,十年的字斟句酌……
如今,却毁在了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手上!
过了好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颓然道:“也罢,都是老夫没教好你,算了,算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