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意的,请举手。”
五个字,像五块冰砸在会议室的水泥地上,没有一丝温度,却激起一片刺骨的寒意。
墙上那台老旧的石英钟,秒针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着,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那个姓刘的老委员,一张脸从红涨到紫,最后变成一片灰败,他指着陆沉的手剧烈地颤抖,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,嘴巴一张一合,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,挤不出一个字。
他是刘振邦的亲叔伯,刘家在清河乡的“定海神针”之一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做梦都没想到,有朝一日会有人当着他的面,说要拆了刘家的根!
孙连城贴着门框站着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的确良衬衫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不敢去看陆沉的脸,只能死死盯着桌上那道狰狞的刀痕,那道痕迹仿佛活了过来,变成一道深渊,要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吞进去。
时间,在压抑的沉默里被无限拉长。
突然,坐在最角落的党政办干事钱伟,那个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年轻人,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。
他不敢抬头,脑子里却全是自己六岁的女儿。女儿就在那间破学校里读书,上周回家还说,上课的时候房顶掉了块泥,把她的新课本砸了个洞,她哭了半天。
他怕刘家,怕丢了这份工作。
可他更怕!他怕哪天房梁掉下来,他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!
亲情战胜了恐惧。
钱伟猛地一咬牙,在一片死寂中,将自己的手,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,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举过了头顶。
这个动作,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。
紧接着,另一名管计生的委员,也闭着眼,颤巍巍地举起了手。
他们不是在为新小学投票,他们是在为自己的明天,为自己的孩子,更是为自己的小命投票!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刘老委员眼睁睁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胸口一闷,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门,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,眼前一黑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旁边的财政所长王爱国手疾眼快,一把将他架住,才没让他摔在地上。
“两票赞成。”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他看向门口已经呆若木鸡的孙连城,“两票弃权,一票反对。按照党委会议少数服从多数原则,议案通过。”
王爱国扶着半死过去的老委员,嘴唇哆嗦着。这他妈算哪门子的少数服从多数?党委议事规则根本不是这么算的!开会人数都不够!
可是,他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他看着陆沉那张年轻的脸,那上面没有表情,可他毫不怀疑,自己只要敢提出一个字的异议,昨天那把砍柴刀,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“孙主任,形成会议纪要,下午就在公告栏公示。”陆沉站起身,像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散会。”
两个字如同天子的赦令。王爱国如蒙大赦,几乎是拖着刘老委员,和其他人一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会议室。
孙连城正要跟着溜,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红色电话机,突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铃声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在这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死寂里,这铃声像是一道催命符!
孙连城吓得浑身一激灵,见陆沉没动,只能白着脸,迈着灌了铅的双腿挪过去,拿起话筒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喂,你……你好,清河乡……乡政府……”
他只听了不到三秒,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陆……陆乡长……”他转过身,声音里带着哭腔,像是要昏过去了,“是……是县里,周……周县长办公室的电话……”
陆沉走过去,从他那只僵硬的手里,拿过了冰冷的话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