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又夹起一口。
细细地咀嚼,再咽下。
咯吱,咯吱。
那轻微的,牙齿与沙砾摩擦的声音,在这死寂的食堂里,被无限放大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。
他们惊恐地看着陆沉,看着他面无表情地,一口,一口,把那掺了沙子的饭,吃进肚子里。
这比当众火,比掀翻桌子,更让人头皮麻。
掌勺的刘振德,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正靠在打饭的窗口,抱着胳膊,用挑衅的姿态看着这边。可当陆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时,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。
陆沉吃得很慢。
他把餐盘里所有的米饭,都吃得干干净净,一粒不剩。
然后,他放下筷子,用餐巾纸擦了擦嘴,站起身,端着空餐盘,一步一步,走到了刘振德面前。
刘振德的心脏猛地一跳,强撑着没有后退。
陆沉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那个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餐盘,轻轻放回了回收窗口。盘子和铁皮窗口接触,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,他转身,离开了食堂。
从始至终,没有一个字。
可刘振德却感觉,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,扔在全乡人面前狠狠抽了几个耳光。一种比挨打更难受的屈辱和恐惧,从心底升起。
这个新来的乡长,他把沙子,连同他们的下马威,一起嚼碎了,咽进了肚子里!
第二天,乡政府的宿舍区,毫无征兆地停了水,也停了电。
下村调研的路,没人带。乡里的那辆破吉普车,四个轮胎一夜之间全瘪了。
无声的对抗,已经全面展开。
他们要把他变成一个聋子,一个瞎子,一个困在孤岛上的囚犯。
然而,陆沉像是完全没有察觉。
下午,他从院子角落里,拖出了一辆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。链条锈死,车胎干瘪,车身上全是鸟粪。
乡政府办公楼的窗户后面,一双双眼睛在偷偷摸摸地注视着。
他们看见,陆沉找来工具,用一块破布,一点一点擦去车身上的铁锈,露出斑驳的漆皮。他把锈死的链条泡在煤油里,然后用钢刷一下下刷干净,再仔细地抹上机油。
他给干瘪的车胎补了三个洞,然后拿起生锈的打气筒,一下,一下,沉稳地打着气。
“嗞——砰!”
一个小时后,那辆破车,竟然被他拾掇得能骑了。
他回到那间被搬空的办公室,从自己的帆布包里,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,揣进怀里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跨上那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。
“陆乡长,您这是要去哪?”孙连城终于忍不住,从楼里跑了出来,追着问了一句。
陆沉没有回头。
“下村。”
他双脚一蹬,那辆破旧的自行车,载着他,晃晃悠悠地驶出了乡政府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,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,消失在远处的尘土里。
孙连城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孤单却笔直的背影。
一种比昨天更深沉的,无法言喻的恐惧,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不知道陆沉要去哪个村,更不知道他单枪匹马能去做什么。这种未知,比那把砍进桌子里的刀,更让人寝食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