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雨含着棒棒糖看了英格丽德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做策略,我做实验。跑完第一代给你看结果。”
陈述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。白板上还留着肝癌三联方案的流程图,最下面一行是麦金利的中期随访数据——肿瘤标志物累计降幅百分之九十一。
他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:渐冻症课题组。
然后在下面画了四条线。
第一条线:陆小满——靶点筛选与验证。
第二条线:秦铮——数据模型与网络药理学。
第三条线:顾雨——aaV衣壳工程。
第四条线写到一半,笔尖悬在白板上。
英格丽德推着轮椅过来,从陈述手里接过记号笔。手指力量不够,笔在白板上蹭了好几下才写出字来。
英格丽德——sma渐冻症通路交集分析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母,她把笔搁在白板槽里。白板槽里积了一层灰,是肝癌课题跑数据时落下的。手指沾了灰,在轮椅扶手上擦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。
“陈述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课题组的数据公开节点,我想做第一批公开的数据之一。不是肝癌那种先跑完临床前再公开,是从靶点筛选阶段就开始实时公开。每一个失败的靶点,每一个跑不通的通路,全部公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渐冻症患者等不了,肝癌患者可以等一年两年,渐冻症患者不行。从确诊到呼吸机,平均三年。我公开失败数据,能帮全球两百多个研究团队少走弯路。他们省下来的时间,就是患者多出来的命。”
陈述看着白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公开自己的失败数据,别人会怎么看你?学术界从来不公开失败数据,因为失败数据不论文,不论文就没学术积分,没积分就没职称。”
“我不要职称。”英格丽德笑了,嘴角翘起来,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缝,“我要命。别人的命,和我自己的命。职称是纸,命是肉。纸和肉哪个重,不用上秤。”
顾雨把嘴里的棒棒糖嚼碎了,塑料棍抽出来插进实验台上的烧杯里。烧杯里已经插了十几根塑料棍,五颜六色的,像个微型的糖果花园。
“英格丽德,你要是早一年说这话,克劳馥能少跑一趟希望岛。”
“现在说也不晚。”
布莱恩推门进来。白大褂扣子系歪了,左边领子翻在外面。显然是刚从动物房出来,身上还带着食蟹猴饲料的气味。
“谁让英格丽德加入课题组的?”
“她自己。”陈述转过身,“我们拦了,没拦住。”
“拦不住就对了。”布莱恩把歪掉的扣子重新系好,“我当教授几十年,总结出一个经验——拦不住的学生,才是好学生。拦得住的,趁早转行。”
“你同意她加入?”
“我不同意她就不加入了?”
布莱恩走到英格丽德的轮椅前,弯下腰,“你呼吸肌力六成,血氧饱和度连续工作四小时下降百分之三。我给你定三条规矩。第一,每天实验室时间不过六小时。第二,午饭后必须回宿舍躺一个小时。第三,一旦血氧低于百分之九十五,立刻停手。”
“六小时不够。”
“不够也得够,燃烧可以,但不能烧成灰,蜡烛要烧得久,才有光照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