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格丽德抬起头看着布莱恩,细框眼镜反射着实验室的日光灯。
“布莱恩教授,您当年在哈佛带学生,也定这么多规矩吗?”
“哈佛不用我定规矩,哈佛的规矩比实验室的移液器还多。”
“那您觉得哈佛的规矩和上帝之手的规矩,哪个好?”
布莱恩直起腰,把白大褂领子翻正。
“哈佛的规矩是筛子,筛掉不合规矩的人。上帝之手的规矩是土壤,让不合规矩的人也能长出来。我不是说哈佛不好——哈佛很好,但哈佛的好是给合规矩的人准备的。”
“不合规矩的人呢?”
“不合规矩的人来希望岛,比如你。比如陈述。比如那个从东大退学的秦铮,比如死了爹还在做渐冻症的陆小满。”
陆小满从显微镜前抬起头,沾满香柏油的载玻片搁在一边,镜下的运动神经元还亮着荧光。
“布莱恩教授,课题组现在还缺一个神经炎症方向的人,您有没有推荐?”
“有,但那个人不在希望岛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伦敦。她叫艾米莉,帝国理工学院神经科学中心的博士后。去年了一篇natureneurosnetce,讲小胶质细胞在渐冻症中的双面角色——早期保护,晚期促炎。论文我看过,实验设计很扎实。”
“能挖来吗?”
“挖不来。她有合同在身,违约金够买希望岛半年的科研耗材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布莱恩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展开搁在实验台上。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。
“挖不来就合作,帝国理工神经科学中心出神经炎症模型,上帝之手出基因编辑平台和中药辅助方案。数据共享,论文共同署名。克劳馥在《柳叶刀》试点通道上专门开一个‘联合研究’分类,不限制合作机构。”
陈述拿起草案扫了一眼。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就一个。全部数据实时公开,不设独占期。”
“他们能同意?”
“本来不同意,但我说服了他们的中心主任。”
“怎么说服的?”
“我给他看了麦金利的中期随访数据。看完之后他沉默了五分钟,然后问我,这个参议员之前信上帝吗?我说不信。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——数据不会骗人。连参议员都能治好的数据,更不会骗人。”
秦铮从电脑前抬起头。
“布莱恩教授,渐冻症课题的预印本什么时候?”
“等第一批靶点筛选数据出来,同步公开。不等到论文正式表,因为预印本能省三个月到半年的审稿周期。渐冻症患者等不起。”
“怕不怕被人抢先?”
“不怕。”布莱恩把白大褂袖口的纽扣解开又重新系上,“上帝之手不怕被人抢先,因为别人抢不走三样东西——基因编辑的临床数据,中药辅助方案的配方,还有一群不怕死的学生。”
窗外,椰子林里传来赵一舟的声音,正带着新生们在辨认椰子树的年轮。老椰子树的年轮密,新椰子树的年轮疏。密是因为长在贫瘠的年代,疏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。
英格丽德推着轮椅到窗边,看着椰子林里那些仰头数叶子的新生。
“布莱恩教授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渐冻症做成了,下一个做什么?”
布莱恩走到窗边,站在轮椅旁边。窗外椰子林的影子拉得很长,太阳已经爬到椰子树的顶上了。
“阿尔茨海默。帕金森。亨廷顿。所有神经退行性疾病,一个一个来。上帝之手的目标不是攻克一个病,是攻克一类病。”
“那如果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