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放伸出左手接过茶缸子,入手滚烫。
他顺势送到嘴边抿了一大口。
那股辛辣的暖流从嗓子眼一路滑进胃里,在五脏六腑里缓缓散开了一团热气。
陈放放下茶缸,目光扫过几人。
“行了,都别搁那儿瞪眼了。”
“赶紧把铺盖摊平整,今天耗空了神,都早点眯着。”
李建军几个连声应着,赶紧脱了满是泥雪的鞋,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窝。
没多大功夫,里侧就传来了李建军粗重的呼噜声。
等到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劈啪声时。
陈放脸上的淡然和强硬,才随着摇晃的煤油灯影慢慢卸了下来。
他极度僵硬地把右手从军大衣的袖筒里抽了出来。
那块原本系得整齐的花手帕。
这会儿已经被血水和黄色的脓液浸透,阴成了瘆人的暗红色。
坐在小板凳上的李晓燕身子猛地一抖。
“你别动……我来。”
她压低了嗓音,蹲在水盆边,双手托起陈放的手,小心翼翼地探进温水里浸泡,好让那块已经跟皮肉粘连在一起的手帕慢慢松动。
随着手帕一点一点被揭开。
搪瓷盆里的清水眨眼间就变浑浊了,散开一滩刺眼的血红。
陈放的手掌心,那层被烫掉的皮。
由于长时间的摩擦和出汗,已经翻卷着白森森的死皮和紫红色的嫩肉。
最吓人的是指关节,上面的皮磨没了。
不仅露出血红的组织,里头还嵌着一些细碎的沙砾和煤灰。
李晓燕倒吸了一口凉气,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出声。
她拿着一块干净的碎布头,借着微弱的水光,一点一点替他擦拭着污血。
“这……这真的只是修底盘蹭的?”
李晓燕抬起头,那双通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陈放的脸。
她在公社大队里生活了这么久,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。
但也知道,修拖拉机顶多是满手黑油和刮伤。
陈放这手,像是从火坑里抓过烙铁,又在磨刀石上狠狠蹭过。
陈放没正面接茬,只是自顾自地用左手端起姜汤,又灌了一大口。
李晓燕见他不肯说话,也就没再追问,只是手底下的动作变得更轻了。
她把那盒金贵的蛤蜊油全部抠了出来,厚厚地涂在陈放的伤口上。
这东西虽然不治烫伤,但起码能让那些暴露在空气里的嫩肉不再那么疼。
换好了药,李晓燕站起身,走到破旧的樟木箱子前,翻找了半天。
再转过身时,手里已经攥着一件半旧的衬衣。
李晓燕捏住领口处,双手猛地一较劲。
“嘶啦——”
半只袖子被她硬生生撕成了长条。
她重新蹲下,拿着这截布条,把陈放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缠了个严严实实。
“这几天,这只手不许沾水,重活儿更别想干。”
包扎完,李晓燕端起那盆触目惊心的血水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边上,她忽然停住脚,没回头,声音却在寂静的风雪夜里异常清晰。
“陈放,这大半盒蛤蜊油……等你回了城,得双倍赔我。”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又合上,带走了一丝暖意。
陈放坐在炕头,看着窗户纸上倒映出的漫天飞雪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