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小时后。
东方红-54拖拉机那两条沉重的金属履带,终于爬上了最后一个长长的陡坡。
翻过这道山梁子,底下就是前进大队的地界了。
夜已经黑透,陈放透过前挡风玻璃,往前深看了一眼。
几里外的山坳里,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黑灯瞎火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前进大队村口,此刻竟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。
起初只是几簇。
紧接着,几十个火把连成了一片,把飘着大雪的夜空都给映得红彤彤。
看着那片随风摇曳的火光。
陈放一直紧绷着的后背,终于放松了下来。
还没等他一脚油门踩下坡,狂风就卷着雪片从山坳那边猛灌过来。
夹杂在风雪声和乡亲们的嘈杂声里的,还有几道刻在陈放骨子里的声音。
“嗷呜——!”
“汪!”
声音穿透力极强,透着股压不住的暴躁。
那不是一只狗的声音。
追风、雷达、幽灵、踏雪、磐石、虎妞,还有拖着一条伤腿的黑煞。
七条狗,七道不同的狂吠,此起彼伏,顺着山风直扑坡顶。
陈放眼底闪过一丝暖意。
他松开油门,挂上空挡。
任由这台钢铁巨兽借着下坡的势头,缓缓滑向那片通红的火光。
村口那棵老榆树下。
老支书王长贵披着件厚实的羊皮袄,手里攥着从不离身的旱烟袋。
烟锅子里的火星被风一吹,忽明忽暗,映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。
他身后,密密麻麻全是冻得直跺脚、双手揣在袖筒里的乡亲们。
“回来了!可算回来了!”
不知是谁扯着嘶哑的嗓子嚎了一句。
人群里瞬间爆出震天的欢呼声,顶着呼啸的白毛风,直冲夜空。
缩在后头车斗里的李建军、吴卫国等一帮知青。
听见这动静,纷纷掀开帆布探出脑袋。
瞧见村口这阵仗。
刚才在“老虎嘴”的后怕瞬间散了个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到家了的踏实感。
“刺啦——!”
陈放一脚踩死刹车,右手顺势将手刹杆一把拉到底。
拖拉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打谷场前头。
他刚推开沉重的铁皮车门,刚准备下地。
“唰!”
一道青灰色的残影,跟闪电似的。
猛地从人群最前头蹿了出来,一把扑到了驾驶室的踏板底下。
是追风。
众人还没缓过神,又是几道破风声接连响起。
黑煞一瘸一拐,却异常生猛地撞开挡路的人群。
紧接着,雷达、幽灵、踏雪、磐石、虎妞全冲了出来。
眨眼间的功夫,这七条的猎狗,就把拖拉机车头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汪!汪汪!”
大耳朵雷达焦躁地在陈放脚边打着转,那对招风耳紧紧贴在脑后,黑黢黢的鼻头拼命凑向陈放军大衣的右袖口,喉咙里压着狂躁的低吼。
黑煞脾气最爆,直接人立而起,两只前爪搭在冰凉的履带上,那颗巨大的脑袋硬往陈放怀里拱,大嘴里呼噜呼噜地直喘粗气,眼神凶悍地扫视着周围的乡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