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某种更深层的、属于“陈琛”这个存在本身的东西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看,”他对自己,也对这片死寂的天地低语,“即使在这里,在毁灭的余烬深处,生命……平衡的种子,也从未真正熄灭。”
旧的平衡(文明与自然)被彻底打破,带来了毁灭。但新的平衡,或许正在这残酷的夹缝中,以更顽强、更卑微、也更坚韧的方式,悄然重新孕育。
生存与毁灭的平衡。
希望与绝望的平衡。
人性与兽性的平衡。
还有……该如何在这片废土上,找到一条不仅仅是“活着”,而且是“像人一样活着”的道路?
他握紧了短刀,将最后一点能量块的碎屑舔净,迈开脚步,朝着东方,朝着记忆里“磐石聚居地”的方向,蹒跚而去。
路途比想象中更艰难。地形崎岖,要时刻警惕可能隐藏在任何角落的危险。他尽量选择高地,利用残骸掩护自己。途中又看到两具拾荒者的尸体,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,旁边散落着空荡荡的水壶和破包。他默默绕过,没有停留——资源早已被掠走,停留只有危险。
就在他翻过一道隆起的土丘,已经能远远望见地平线上那座由各种废弃物、集装箱和钢筋水泥粗暴拼接而成的、宛如钢铁巨兽匍匐的堡垒轮廓时,前方突然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声音。
不再是风声,也不是腐兽的嘶吼。
是枪声!稀疏,沉闷,带着旧世界火药武器特有的爆响。
还有人类的怒骂、惨叫,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陈琛立刻伏低身体,借助土丘顶部的石块掩护,小心地探头望去。
下方约两百米处,一片相对平坦的、遍布车辆残骸的空地,正在生一场冲突。
一方大约有八九人,穿着统一的、洗得白的灰蓝色粗布衣服,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:生锈的钢管、绑着刀片的木棍、一两把老旧的猎枪。他们围成半圆,护着中间几辆改装过的、轮胎巨大的手推车,车上堆着一些鼓囊囊的袋子和几个蓝色的塑料桶——水。
是磐石聚居地的拾荒队。陈琛从原主记忆里找到了类似的画面。
而围攻他们的,是另一群人,大约十二三个。衣着杂乱,多是肮脏的皮衣或拼接的布甲,脸上涂抹着油彩或污垢,眼神凶狠。他们手里的武器明显精良一些:有几把自制的霰弹枪,甚至还有一把带着生锈刺刀的老式步枪。为的是个光头壮汉,满脸横肉,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划到右下颌,他手里提着一把枪管被锯短的双管猎枪,正嚣张地叫骂着。
“老周!别他妈给脸不要脸!”疤脸壮汉吐了口唾沫,“把水和那袋‘净面粉’留下,带着你的人滚蛋!不然,今天这儿就是你们的坟地!”
拾荒队这边,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、面容坚毅、手持一柄厚重砍刀的中年男人(应该就是“老周”)挡在最前面,他的左臂有血迹,声音嘶哑却坚定:“疤狼!水源点是大家现的!你们‘血牙帮’想全吞?也不怕噎死!”
“呸!现?老子拳头大就是现!”疤狼狞笑,抬枪指向老周,“最后问一遍,交不交?”
冲突一触即。血牙帮的人已经散开,呈包围态势。拾荒队中有人受伤倒地,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,紧紧抱着一个蓝色的水桶,躲在一辆翻倒的巴士残骸后面,吓得脸色惨白,身体抖。老周不时焦急地回头看她一眼。
陈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掠夺。杀戮。为了有限的资源,将同类视为猎物。这是在绝大多数物质匮乏的失衡环境中,最直接、也最致命的恶性循环。它不会增加任何总体生存资源,只会加消耗,并将所有参与者拖入更深的猜忌、恐惧和自相残杀的深渊。
这,是比外部环境更可怕的“内在失衡”。
在万宇,他调和的是法则与本源。在这里,需要调和的,或许是人心,是分配,是绝境中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、关于“互助”与“共生”的可能。
平衡之道,或许不能凭空变出水,但它可以尝试……改变获取水的方式。
他的目光快扫过战场地形。血牙帮的人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老周他们固守的车阵正面和两翼。他们的后方,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,没有任何掩护,但开阔地的边缘,连接着一道颇为陡峭的、由旧时代建筑倒塌形成的土坡,土坡上堆积着大量松动的预制板、砖块和混凝土碎块。
一个粗糙,但或许可行的计划。
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:虚弱,受伤,武器低劣。正面加入战斗等于送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忍着左肩的剧痛,开始沿着土丘顶端,向着那片土坡的后方,小心翼翼地迂回。动作必须轻,必须慢,不能引起任何注意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下方的叫骂声、推搡声、受伤者的呻吟,还有女孩压抑的啜泣声,断断续续传来。疤狼似乎失去了耐心,开始命令手下慢慢收紧包围圈。
陈琛终于绕到了土坡的顶部。这里比下面高出十几米,视野很好。他躲在一块巨大的、歪斜的混凝土板后面,向下观察。血牙帮的后背完全暴露,毫无防备。
他看准了坡面上几块嵌在半空、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巨大混凝土块,以及它们下方支撑着的、已经腐朽的钢筋骨架。
没有神力,就用物理。
他找到一根长度合适的、一头尖锐的钢筋断棍,作为杠杆。将短刀咬在嘴里,双手握住钢筋,将尖端抵在最大那块混凝土块下方一个关键的受力点。
然后,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体重,猛地向下一压!
“嘎吱——咔嚓!”
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,那块足有桌面大小的混凝土块猛地一震,脱离了脆弱的支撑,顺着陡坡开始滚动、加、翻滚!
“什么声音?!”下面的疤狼警觉地回头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一块巨石裹挟着泥土和碎石,轰然砸入血牙帮队伍的后方!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响起,至少两个猝不及防的匪徒被直接砸中或擦到,筋断骨折。
“后面!后面有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