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没有法则可以调和,没有本源可以共鸣。有的只是物理层面的残酷:辐射会杀死细胞,饥饿会消磨意志,干渴会夺走生命,而那些变异的怪物……会撕碎一切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他出低沉的笑声,不是喜悦,而是某种极致的荒谬感。
他曾一念定万宇,一息调本源,立于无尽虚空之巅,见证无数宇宙海的诞生与归衡。而现在,他虚弱得连站起身都感到头晕目眩,最大的威胁可能只是一头变异的野兽,最迫切的需求是……一口干净的水。
平衡之道?在这里,它奢侈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。
旧世界人类文明,对,这具身体的记忆里,有对“旧世界”模糊的、教科书般的记载:追求无限的展,榨取星球每一分资源,科技树畸形攀升,国与国、人与人之间充斥贪婪与隔阂……最终,在某个脆弱的平衡点被彻底打破后,一切轰然崩塌。
极致的“展”欲望,吞噬了与自然的平衡,与族群的平衡,甚至与自身人性的平衡。
这不正是他见过的最典型的“失衡坍缩”模型吗?只是这一次,坍缩生在一个具体的、他正身处的、充满血腥与痛苦的物理世界。
他扶着那半截汽车残骸,艰难地站直身体。每一条肌肉都在酸痛,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。目光扫视周身:一件破烂的、沾满黑褐色污迹的灰色工装,一个早已不见踪影的背包,口袋里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“能量块”(压缩饼干的代称),以及一把刃口布满锈迹、握柄缠着肮脏布条的短刀。
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“平衡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在干燥起皮的嘴唇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,“在这里,平衡的第一步……是活着。”
他强迫自己冷静,用曾经统御万宇的道心,来驾驭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。呼吸调整,尽量保存体力,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环境,判断方向——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,磐石聚居地应该在……东边。
就在他蹒跚着迈出第一步时,左侧一道深邃的沟壑里,传来了令人牙酸的、黏腻的摩擦声,以及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从腐烂胸腔里挤出来的……嗬嗬声。
陈琛瞬间僵住,缓缓转头。
沟壑边缘,一只覆盖着深紫色、流着黄色脓液的爪子搭了上来。紧接着,三颗扭曲变异的头颅,依次探出。
三头腐鬣。记忆给出名称和危险等级:群居变异兽,单个个体威胁中等,度快,爪牙带腐蚀性毒素和腐化病菌,攻击性极强,常见于赤土荒原。
眼前这只体长接近两米,肌肉在溃烂的皮肤下畸形隆起,三颗头颅分别朝着不同方向转动,六只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珠,最终齐刷刷地锁定在了陈琛身上。腥臭的涎水从它们咧开的嘴角滴落,落在地上,立刻腐蚀出小小的坑洞,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饥饿,和现猎物的兴奋。
陈琛握紧了手中的短刀。锈迹斑斑的刀身,映出他此刻苍白而脏污的脸。没有神力,没有法则,只有这具受伤的身体,和一把可能连腐鬣厚皮都难以刺穿的武器。
但他眼神深处,那历经万宇归衡磨砺出的冷静,如同冰封的湖面,没有泛起一丝慌乱。
腐鬣中间的头颅出一声短促的嘶吼,后腿蹬地,庞大的身躯猛地扑出!带起的腥风几乎让陈琛窒息。
躲!身体的本能和他越本能的战斗意识同时启动。他向右侧狼狈翻滚,腐鬣的利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,工装被撕开一道口子,火辣辣的疼。
不能硬拼。必须利用环境。
他的目光飞扫过。狭窄的石缝!就在右前方七八米处,两片巨大的风化岩板交错形成的缝隙,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腐鬣一扑不中,更加暴躁,三颗头颅同时转向,再次扑来,封堵他左右闪避的空间。
陈琛不退反进,迎着腐鬣冲了两步,在即将被利爪触及的瞬间,猛地向下一矮身,从腐鬣腹下的空挡惊险滑过,同时反手一刀,狠狠刺向它相对脆弱的左后腿关节!
“噗嗤!”触感反馈很糟,锈蚀的刀刃遇到了强大的阻力,但仍勉强刺入了几分。腥臭黑的血液溅出。
“嗷——!”腐鬣吃痛,狂性大,转身更加疯狂地撕咬。
陈琛头也不回,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石缝,在腐鬣的獠牙即将咬中他脚踝的刹那,侧身挤了进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腐鬣巨大的身躯狠狠撞在石缝外的岩壁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它不甘地用头颅、用爪子向里掏挖,獠牙在石壁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,距离陈琛的脚尖只有不到半尺。
但它太大了,进不来。
陈琛背靠冰冷的岩石,大口喘息,汗水混合着血水和污垢,从额头滚落。左肩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动作中再次崩裂,剧痛阵阵袭来。
外面的腐鬣徒劳地攻击了半晌,中间那颗被陈琛重点“关照”过的头颅,眼睛位置还在渗血。它变得更加焦躁,但却对这道天然屏障无可奈何。最终,它朝着石缝内部出几声充满威胁的嘶吼,徘徊片刻,转身悻悻离去,身影消失在沟壑方向。
危险暂时解除。
陈琛脱力般滑坐在地,颤抖着手掏出那半块“能量块”,小心翼翼地用牙齿磨下一小块,含在嘴里,让它慢慢融化。一丝微弱的甜味和更明显的古怪化学品味道在口腔弥漫,勉强压下了胃部的灼烧感。
休息了约莫一刻钟,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,他再次爬出石缝。
赤土荒原在眼前无尽延伸。废弃的城市如同巨兽的骨骸,半埋在灰黄色的尘土和诡异的暗红色植被(那真的是植物吗?)之下。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向前,河床上零星散落着更大的白骨,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模糊的、扭曲的建筑剪影,那可能是旧世界的遗骸。
死寂,荒芜,残酷。
但就在他准备继续向东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异色。
就在他刚刚藏身的石缝边缘,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岩壁裂缝里,竟然钻出了一小簇……嫩绿色的东西。
是苔藓?还是某种杂草的幼苗?只有指甲盖大小,两片孱弱的、却绿得惊心动魄的子叶,在污浊的空气和贫瘠的岩缝中,倔强地伸展着。
更远处,极高的、灰黄色天幕的背景下,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划过。那是一只鸟?翅膀似乎不太对称,飞行轨迹也有些古怪,但它确实在飞,划过一道短暂而真实的弧线,消失在天际。
陈琛凝视着那抹绿色和消失的飞鸟痕迹,许久。
冰冷的、属于道祖的理智在分析:变异?适应性进化?脆弱的生态位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