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京都,杨家别院。
杨守业坐在轮椅上,一动不动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疏星,惨淡地挂在天边。
老宅的庭院里那棵百年槐树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。
从扬帆科技回来到现在,整整十二个小时,他没有合过眼,没有吃过东西,甚至没有换过姿势。
就像一尊雕像,凝固在时间的河流里。
该怎么选?
一边,是他的亲生儿子。
杨家这一代的掌舵人,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、哪怕知道他心术不正,也一次次纵容包庇的杨远清。
报警,指认,拿出证据……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亲手把儿子送上审判席,送上……很可能就是断头台。
更何况,还有侵吞国资、行贿那些烂账!数罪并罚……
另一边,是梦想集团。
杨家三代人的心血,从一个小作坊展到横跨数个领域的商业帝国,是他杨守业一生的骄傲,是杨家的根,是牌位,是墓碑上最显眼的铭文。
它不能倒,至少,不能倒在他还活着的时候。
可是……
杨帆说得对。
没有“电脑进城”这根救命稻草,梦想集团没救了。
宋玉明的面子,能挡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
银行不是慈善机构,供应商不是亲戚,市场更不会怜悯一个垂死的巨人。
内部的蛀虫、外部的围剿、几近断裂的资金链……
就像一间早就被白蚁蛀空的老房子。
表面上还立着,但只要一阵稍微大点的风,就会轰然倒塌。
杨帆,就是那阵风。
不,他不仅仅是风。
他是早就举起了斧头,只等着最后劈下来的刽子手。
报警,是跳崖。瞬间粉身碎骨,身败名裂。
不报警,是温水煮青蛙。看着梦想集团一点一点烂掉,看着杨远清在监狱里等死,看着杨家这个名字,彻底成为笑柄和废墟。
哪个更痛?
他杨的目光,落在书桌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。
那是三十年前拍的。
照片里的他,四十出头,意气风,站在梦想集团第一间厂房的门口。
旁边是杨远清,十几岁的少年,穿着白衬衫,满脸稚气,眼神里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那时候的杨远清,会在他下班回家时,跑过来帮他拿公文包,会在他生病时,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守在床边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是从他开始接手集团业务开始?
是从他遇到薛玲荣开始?
还是从……他决定对宋清欢下手的那一刻开始?
杨守业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曾经孝顺的儿子,后来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野心勃勃,冷酷无情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
他曾经以为,那是一个继承人该有的品质。
他曾经以为,只要能把集团做大,只要能让杨家更辉煌,那些小节可以忽略。
所以他选择了沉默。
宋清欢死的时候,他选择了沉默。
杨帆被送走的时候,他选择了沉默。
杨帆被找回后受尽欺凌的时候,他依然选择了沉默。
他用家长的权威,用集团的稳定,用“家丑不可外扬”,用“人都死了,追究还有什么用”,用“远清毕竟是杨家的继承人”……的借口,将这一切。
统统压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