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里没有嘲讽,没有蔑视,只有商业交易上的坦诚。
“杨董,您觉得苛刻,我能理解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“但您应该也清楚,现在愿意坐下来和您谈这份『苛刻条款』的人,已经不多了。”
“格劳克斯的报告出来后,你们集团的供应商已经停货了吧?银行已经抽贷了吧?那些等着结账的客户,已经堵在你们总部楼下催款了吧?”
杨远清没有说话。
“杨董,”符标榜微微前倾,“我不是趁火打劫。我只是在做一笔生意。”
“你们梦想集团的资产,现在值多少钱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那些工厂的设备,有几条线能跟上国际的主流工艺?”
“那些门店的租约,有多少已经快到期了?那些所谓的渠道网络,在你们股价连续跌停、信誉彻底崩塌之后,还剩下多少实际价值?”
“戴尔愿意出1。2亿美金,愿意给你们4o%的股份,是看好你们手里剩下的那点资源。”
“本地渠道、政府关系、以及那些暂时还没跑光的熟练工人。”
“这份协议,你们签了,至少还能留下一部分资产,留下一部分人,留下一口气。”
“不签……”
他摊开手,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杨远清盯着那份文件,盯着那几行冰冷刺骨的条款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拍案而起,想怒斥对方趁人之危,想转身就走,回京都去,哪怕和梦想集团一起沉没,也要保住最后一点尊严。
可是他的腿,像灌了铅。
因为他知道,符标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。
银行已经抽贷了,供应商已经停货了。那些合作多年的客户,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。董事会的电话,他一个都不敢接,因为接起来就是质问、责难、要求他掏钱补仓。
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。
往前一步,是这份屈辱的卖身契,是把父亲一辈子攒下的基业低价贱卖给外人,换一口残喘的气。
往后一步,是万丈深渊,是所有资产被查封、被拍卖,是所有员工失业、所有债务压身,是警方立案调查、是牢狱之灾在等着他。
他怎么选?
他怎么选?!
会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,厦门初春的阳光惨白地照进来,照在他蜡黄枯槁的脸上。
照出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,也照出那鬓角一片触目惊心的白。
“杨董,”符标榜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似乎柔和了一些,“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。您不用现在回答。”
“这份意向书,您带回去慢慢考虑。如果决定签,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“如果决定不签……”他站起身,伸出手,“也希望您理解,我们只是做了一笔该做的生意。”
杨远清机械地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符标榜带着两个人离开了会客室。
门关上,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杨远清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面前那份没有标题的意向书,看着那一条条冷血的条款,忽然想笑。
他想起父亲杨守业第一次带他去海外戴尔总部参观时,老爷子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远清,商场上永远要保持自己手里有牌。没有牌,你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。”
那时候他不理解。
那时候他觉得老爷子老了,太保守,太谨慎,错过太多扩张的机会。
现在他懂了。
可是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