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的眼眶终于红了,浊泪沿着纵横交错的皱纹缓缓滑下。
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刚跟着您从金陵来京都,租一间十平米的铺面,您修收音机,我骑三轮车送货。那时候您说,阿福,咱们总有一天,要把这铺子做成全国最大的电子公司。”
“后来梦想集团上市了,您站在港交所敲钟,我在台下看着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覆在杨守业手背上的那只苍老的手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
“现在我才知道,咱们攒了一辈子的这点基业,在帆少爷眼里,真的不算啥。”
“扬帆科技c轮融资,估值四百到五百亿美金,那是三千多亿人民币。”
“咱们梦想集团,巅峰时期也不到杨帆少爷的一个零头。”
“他不在乎股权,不在乎董事长,不在乎这个烂摊子里任何一样东西。他回来,不是为了拿回什么……”
陈伯的泪流得更凶了,却倔强地没有抬手去擦。
“他是来讨债的。”
“十六年前欠他母亲的,六年前欠他的,这些年杨家欠他一声对不起的……”
“他要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去。”
他哽咽着,终于哭出了声。
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、终于回到了家人。
“老爷……您说,咱们当年……是不是真的错了?”
“清欢走的时候,咱们选择了沉默;帆少爷被找回来,咱们选择了视而不见。”
“他在杨家那六年,被薛玲荣母子欺负,被杨远清冷落,咱们……咱们选择无视。”
“咱们总是选择最稳妥的路,保全大局的路。可保到最后,大局在哪里?杨家在哪里?梦想集团在哪里?”
他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。
“老爷,咱们老了。这辈子做错过事,对不起过人,如今想弥补,已经没有力气了。”
“可杨帆少爷不一样,他有这个能力,也有这个决心。”
“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复仇。不是您留给他的那条路,不是法律,不是董事会,不是股权收购……”
“他用杨旭做饵,逼薛玲荣亲手举报杨远清;他用做空报告,把杨远清二十年的积累一夜清零。”
“他手上没沾一滴血,却让所有人都按他的剧本走。”
“这比杀了杨远清,更让他痛苦一万倍。”
陈伯缓缓俯下身,将那苍老的额头轻轻抵在杨守业冰凉的手背上。
“老爷……您恨我吗?”
“我没有按您的交代,把集团交到帆少爷手里。因为我现,他根本不需要我们给。”
“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,拿回了属于他的一切。”
“而我们……”
他闭上眼,泪水无声地洇湿了雪白的床单。
“我们只能在旁边看着,看着这个被杨家辜负最深的孩子,站到我们永远够不着的地方,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,替他自己,也替他母亲,讨回公道。”
“只是,杨家没了,梦想集团也没了……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重复着这句话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认命。
监护仪依旧平稳地“滴、滴”作响。
当陈伯起身要离开时,刚刚那只覆在陈伯掌下的手指,轻轻地向内蜷缩了一下。
像回应,又像告别。
走出Icu时,陈伯脸上泪痕未干。
他背脊佝偻着,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老树桩。
就在此时,一道倩影快步迎了过来,恭敬地喊了一声:“陈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