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眼下销售额暴跌,股价跌破净资产,渠道商都在观望,骨干员工快跑光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……梦想集团撑不过今年。”
这是出前父亲反复叮嘱的——示弱,但不乞怜。
不聚焦个人对错,只谈存亡大局。
杨守业放下报纸,双手交叠置于桌上:“这些话,是你爸让你来说的?”
她演技不差,可在杨守业面前,仍显得太急。
杨静怡心跳漏了一拍,有些招架不住。
“不是。」她摇头,“爸现在……自身难保。他因为杨旭的事,在董事会信誉扫地,股东们恨不得将他彻底清算。我来找您,他不知道,就算知道,也不会同意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杨守业盯着她,似在掂量其中真伪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“因为我姓杨。」杨静怡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想起杨帆在休息室的态度,情绪顿时涌了上来。
“因为梦想集团是您一辈子的心血,是杨家几代人的基业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外人瓜分,看着杨家人……万劫不复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跪了下来。
动作极其自然——不是戏剧性的下跪,而是晚辈对长辈最郑重的恳求姿态。她扶着老人的膝盖,声音真诚得令人心碎:
“我知道爸之前做的事让您寒心,我不替他辩解。但梦想集团……它不止是爸的,更是您的。”
“您为它付出了大半辈子,从街道小厂做到上市公司,多少人靠着它吃饭,多少家庭指着它过活……”
“现在董事会那帮人,想的不是怎么救公司,是怎么分家产。”
“说是让职业经理人上台,可有能力的人全被刷下去了,候选人背后各有主子……爷爷,到那时,杨家这一脉,就真的完了。”
她抬起眼,眸中已有泪光闪烁,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。
“我不是为杨家的权来的。我是为了……保住这一脉的根基。”
书房再次陷入寂静。
窗外的阳光又挪了几寸,照在杨静怡脸上,映出她微肿的眼眶。
杨守业看着她,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杨静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只有您能镇住局面,爷爷!」她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急切,“只要您肯回集团,哪怕只是坐镇,不具体管事,也能让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!就能为集团……争得一个喘息整顿的时机!”
她顿了顿,观察爷爷的反应。
见他依旧不动声色,便知光靠诉苦与危机渲染还不够。
她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,证明她不是只会哭诉的庸才。
“我认为,眼下董事会主张的全面收缩、固守本土,是大错特错!”
杨守业眉梢微动,示意她说下去。
“梦想集团早年能在竞争中杀出,靠的就是比别人更早布局海外。虽然辛苦,却打下了根基、建立了渠道与品牌认知。现在因一时亏损和资金压力,就一刀切放弃海外据点,等于将多年打下的滩头阵地拱手让人。将来再想进入,成本必是十倍百倍,这是短视的自断后路!”
“还有,」她越说思路越清晰。
有些是父亲杨远清的分析,有些是她自己一路的思考。
“为削减成本而裁员,裁掉的许多是跟随集团多年的核心研与有经验的中层。这些人是集团的元气,是技术的积累。裁掉他们,省下些许薪酬,却可能导致关键项目停滞、技术断层、人心彻底离散,这是在自断臂膀!”
她的分析直指当前策略的两大要害,言辞犀利,逻辑清晰。
这与先前示弱的姿态形成微妙反差,反而更显真实。
杨守业终于不再只是静听。
“收缩、裁员,是董事会集体的决议。听起来,你似乎另有想法?”
“我不敢说一定能扭亏为盈,」杨静怡知道机会来了。
她定下心神,说出那条最能打动爷爷的务实思路:
“但我觉得,当务之急不是争论对错,而是止血与稳住基本盘。应立即停止非核心业务的盲目收缩,集中资源保住最有希望的市场与渠道;同时尽快启动核心人才召回,用诚意与更有竞争力的远期激励,将那些被误裁的骨干请回来。先让公司这艘大船不再漏水、不至散架,而后才能谈如何调头、如何加。”
杨守业听完,未即评价。
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,给自己斟了杯茶,又为杨静怡倒了一杯。
“喝茶。”
杨静怡双手接过,温热的瓷壁传来暖意。
“爷爷……」她轻声问,“您真的不打算回去……”
“我老了。」杨守业打断她,“七十六了,精力跟不上了。就算我回去,又能管多久?一年?两年?等我走不动了,局面还不是一样?”
杨静怡张了张口,却被他摆手止住。
“你方才说了许多。」他看着孙女,“那你告诉我,若我真回去坐镇,之后呢?这公司,交给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