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。
长达三秒的沉默。
然后,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。
是站在人群外围的一位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,杨帆认出他是硅谷一家中型Vc的合伙人,之前介绍时态度颇为敷衍。
“很有意思的理论,杨先生。”那人开口,“但请允许我指出一个基本事实,华夏所有这些创新,都生在一个受到高度保护、外国竞争对手难以进入的市场里。”
“如果亚马逊、ebay、谷歌能够无障碍地进入华夏,你所说的这些生态系统,还能存在吗?”
问题很尖锐,也很典型。
这是硅谷对华夏科技公司最普遍的质疑。
你们的成功,只是因为政策保护下的温室花朵。
杨帆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空酒杯,从侍者托盘中换了一杯苏打水。
这个动作做得很从容,仿佛在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,也像是在告诉提问者:这个问题,不值得我激动。
“先,我承认政策环境是一个因素。”杨帆终于开口,“但我想请问,美国市场,难道就完全没有保护吗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微软的反垄断诉讼持续了四年,最终结果是什么?想想也都知道。”
杨帆看向不远处的比尔·盖茨,后者此时已经转过身,正面朝这个方向,“这算不算一种保护?让一家公司免于因过于成功而被迫解体?”
盖茨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再比如,”杨帆继续道,“美国对外国公司收购本国科技企业的审查,尤其是涉及国防、通信、基础设施等敏感领域的收购,其严格程度恐怕不亚于任何国家。”
“但这和市场竞争是两回事——”那人试图反驳。
“是同一回事。”杨帆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他,“每个国家都有权保护自己的核心利益和战略产业,区别在于保护的方式和程度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但更重要的是,我想指出一个常见的认知误区,很多人认为,如果没有政策限制,美国公司就能轻易征服华夏市场。”
杨帆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。
“让我分享一个数据:在华夏正式加入to、进一步开放市场之前,也就是2oo1年之前,其实已经有一批美国互联网公司进入了华夏,雅虎、谷歌的早期版本。”
“结果呢?”他看向众人,“雅虎华夏的市场份额被本土的门户网站挤压到不足5%。”
“至于谷歌——”杨帆看向拉里·佩奇,“佩奇先生,如果我记得没错,谷歌在华夏的市场份额,一直没能过本土的百度。尽管谷歌的技术公认更先进。”
佩奇耸了耸肩,没有否认。
“这些公司的失败,不是因为政策限制——事实上,在它们进入的早期,政策是相对宽松的。”杨帆的声音变得更有力。
“它们失败的核心原因,是我刚才提到的。对华夏市场独特性的理解不足,产品本地化不够彻底,决策链条太长,以及对快这个字的理解完全不同。”
“在硅谷,一个产品迭代周期可能是三个月。在华夏的互联网公司,这个周期可能是三周,甚至三天。”杨帆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天,我们可以完成一个功能的开、测试、上线、收集反馈、然后决定是保留还是回滚。”
“这不是技术能力的差距,这是文化和节奏的差距。”
大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连最开始的质疑者,此刻也抿着嘴,不再说话。
杨帆的论述没有激昂的辩护,没有民族情绪,只有冷静的数据和逻辑分析。
但这恰恰最有说服力。
玛丽·米克尔忽然开口:“所以你认为,华夏互联网公司真正的优势,是这种极致的敏捷性和对本地市场的深度理解?”
“这是一部分。”杨帆点头,“但更核心的是,我们正在解决的问题,可能是硅谷从未遇到过、甚至无法想象的地狱难度问题。”
他举了个例子:“支付宝最初要解决的问题是:如何让一个连银行卡都没有的大学生,放心地在网上付钱给一个他从未见过、距离他两千公里的卖家?”
“而且这个卖家可能也是个大学生,在宿舍里用一台二手电脑开店。”
“硅谷的解决方案可能是建立更完善的信用评分系统,但这需要时间,需要数据积累,需要整个金融体系的配合。在华夏,我们没有这个时间,也没有这个条件。”
“所以我们的解决方案是担保交易,用平台做中间人,用技术手段降低信任成本。简单,粗暴,但有效。”
“而这种在极端约束条件下逼出来的创新——”杨帆的目光扫过全场,“一旦成熟,其普适性和韧性,可能会乎所有人的想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