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,滴答、滴答地走着。
“所以,”薛玲荣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薛家只有死路一条?”
她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如果我去找老爷子,跪下来求他……”
杨远清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直视她的眼睛。
“薛玲荣,你听清楚。”他一字一顿。
“老爷子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没放在眼里。前几天的晚宴,他一句话没说不代表他没意见,是在他心里,我已经出局了。”
他直起身,指着门口:“你现在去求他,不用等三个月后,我董事长的头衔当场就会被拿掉,股份会被收回。以后别说梦想集团,连杨家庄园的大门我都进不来。”
薛玲荣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跟了二十年、苦心经营才站稳脚跟的男人。
第一次现,他老了。
鬓角的白不是零星几根,而是成片地蔓延。
额头上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,曾经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锐气,变成了认命的疲惫。
“远清,”她轻声说,眼泪无声滑落,“就真的……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
杨远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开始偏移。
“玲荣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薛家刚出事时,是我第一个站出来,在董事会和媒体面前公开表态,说相信薛家能渡过难关。那时候所有股东骂我,同行笑我,但我没松口。”
“薛家资产被查封时,是我想方设法转钱到薛家账户,让你们应急。”
“港资收购,是我动用了所有人脉,才找到郑老板。为了说动他,我承诺未来三年梦想集团的所有海外市场都跟他合作。”
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:“从头到尾,我杨远清对薛家,仁至义尽。”
薛玲荣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砸在那些催款函上。
“我知道你做了很多,可是……可是那是薛家啊……”
“可是还不够?可是救不了薛家?”杨远清摇了摇头。
“玲荣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薛家不是败在商业上,是败在得罪的人太多了,金陵本地派、长三角同行、甚至部委里和银监会那些人,他们都在等着看薛家死。”
他走回沙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双手曾经保养得宜,如今却粗糙冰冷。
“破产吧。”他说出这三个字,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。
薛玲荣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“薛家,申请破产。”杨远清重复,每个字都像刀割。
“走正规程序,把所有资产交给法院统一拍卖。能拍多少是多少,该还的债按比例还。还不上的……认了。”
“不行!”薛玲荣甩开他的手,站起来,“薛家三十年的基业,不能毁在我手里!爸还在看守所,他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他知道又能怎样?”杨远清反问,也站起来,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你父亲当年吞并别人公司的时候,想过那些人的下场吗?!”
话一出口,两人都愣住了。
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年,第一次把最残酷的真相撕开摆在桌面上。
杨远清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,手放在黄铜门把手上。
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二十年、也纵容了二十年的女人。
看着她眼里的绝望、不甘,以及最后那点可悲的幻想。
“门就在这儿。”他声音平静下来,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你现在要去求老爷子,我不拦你。但走出这个门,我们之间就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最后一句:“从此以后,你是薛玲荣,我是杨远清。薛家的债,你自己背。杨家的门,你再也别想进。”
薛玲荣站在原地,看着他,看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,把一切都染上惨白的光。
可她只觉得冷。
冷到骨髓深处,冷到连眼泪都冻在了眼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