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田总司抵达基肄城时,已是五月廿一的黄昏。
两百精锐武士在城外扎营,他只带四名亲随入府。
这个天然理心流的天才剑士,一身浅葱色羽织纤尘不染,额上白巾束起墨,面容清秀如女子,眉眼间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气—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博多湾围攻战旷日持久,华军顽抗得出乎意料,他已是三日未合眼。
“阿市小姐,请即刻准备。”冲田总司在玄关卸下佩刀,对迎出来的阿市躬身行礼,声音清澈却不容置疑,“隈本城距此两日路程,今夜便启程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阿市却摆手:“冲田阁下远来辛苦,先歇息片刻。府上有位道长……想与阁下切磋剑术。”
“道长?”冲田总司蹙眉,“在下身负军令,不宜——”
“就切磋一局嘛!”阿市双手合十,眼睛眨呀眨的,“道长剑术可厉害了!而且他说……久仰阁下‘天才剑士’之名,心向往之。就一局,好不好?”
冲田总司看着这位主公最宠爱的妹妹,无奈叹气。织田信长对这个妹妹的纵容全倭国皆知,他得罪不起。
“既如此……战决。”他重新系上佩刀。
庭院里,晚樱在暮色中泛着凄艳的红。
邓安已等在院中,依旧一身素白道袍,脸上戴着那方棉布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负手而立,樱瓣飘落肩头,竟有几分出尘之气。
冲田总司踏入院中的瞬间,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。
那双眼睛……
太熟悉了。
一个月前,木屋血战,晨光熹微中,那个浑身是血、在八名剑豪围杀中反杀伊藤一刀斋的华朝皇帝——就是这双眼睛!沉静时如深潭,锐利时如寒星,哪怕此刻刻意敛去锋芒,那股骨子里的帝王气度,还是掩不住!
可……怎么可能?
那个男人明明从悬崖摔下,尸骨无存!而且眼前这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,虽然略带异域腔,却绝非短时间内能学会的!
冲田总司按捺住心中惊涛,缓步走到邓安面前三丈处,手按刀柄:“在下冲田总司,天然理心流。请道长赐教。”
“贫道清玄。”邓安微微颔,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,“久闻阁下快剑之名,今日得见,幸甚。”
阿市在廊下招手:“用木剑吧!安全些!”
邓安却摇头:“既为切磋,当用真剑。贫道相信冲田阁下……会点到为止。”
冲田总司盯着他,缓缓拔出腰间打刀“加州清光”。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寒光:“道长用何兵刃?”
邓安走向兵器架——那是巴御前和甲斐姬平日练武所用。他略一沉吟,没有取刀,而是拿起一柄最普通的、刃长二尺三寸的直刃横刀。刀身无纹,刀镡朴素。
“此刀便可。”他掂了掂,横刀在手。
冲田总司瞳孔微缩——华朝皇帝用倭刀?是伪装,还是……蔑视?
“请。”邓安横刀斜指,摆出一个最基础的“青眼”构式。
冲田总司不再多想,身形骤动!
天然理心流·三段突!
这是他成名绝技,曾在试合中以此技连败三位剑豪。第一段突刺佯攻下盘,第二段变招刺喉,第三段才是真正的杀招——度之快,肉眼只能看见三道残影!
刀光如电,直取邓安!
邓安没动。
直到刀尖及胸前三寸,他才微微侧身——不是后退,是向前!左手如灵蛇探出,不是格挡,是擒拿!
无刀取!
不,不是上泉信纲那种飘逸灵动的“无形之位”。邓安这一抓更直接、更粗暴,是战场上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夺刀术!五指如铁钳扣向冲田总司持刀的右手腕!
冲田总司心中大骇!
这手法……这时机……简直和上泉信纲大人如出一辙!不,甚至更狠!更准!
他急撤步收刀,但邓安如影随形,左手扣住他手腕的瞬间,右手横刀未出,整个人却如鬼魅般贴进他怀中!肩顶、肘撞、过肩摔!
一气呵成!
冲田总司整个人被凌空抡起,重重摔在青石板上!背脊撞击的闷响让人牙酸,但他反应极快,在落地的刹那左手撑地翻滚,右手刀顺势反撩——
刀光刚起,便僵在半空。
因为邓安的横刀,已经架在了他脖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