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,休憩用膳。
士子们在宫人引领下至偏殿用餐。饭菜简单:一荤一素一汤,配两个炊饼。却无人抱怨——能入殿试者,大多寒门出身,这已是平日难见的饱饭。
那青衫少年独自坐在角落,从怀中掏出一个干硬的馍,就着清水慢慢啃。同席有人搭话:“兄台何处人氏?”
“吴郡,陆绩。”少年声音清朗。
“陆?”问话者眼睛一亮,“可是江东陆氏……”
“旁支远亲,早已没落。”陆绩坦然道,“家中唯有老母,绩卖柴为生,读书全赖乡邻接济。”
众人肃然起敬——这才是真正的寒门。
另一边,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士子正与几人论政。
他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,说话不急不缓:“盐政之弊,不在官营私营,而在吏治。若官吏清廉,官营可利国;若贪腐横行,私营亦害民。故陛下设盐铁司直属户部,又派监察御史巡行,正是双管齐下……”
众人听得入神,有人问:“兄台高姓?”
“江陵张居正。”青年拱手。
殿外,邓安正与马良、陈琳、邓义巡视。
马良低声道:“陛下,那个陆绩……臣查过,确是吴郡陆氏旁支,家境贫寒,但自幼聪颖。县试、州试、会试皆为名,尤其数算之术,堪称奇才。”
陈琳补充:“张居正乃江陵寒门,父早亡,母织布供其读书。此人博览群书,尤擅刑名经济,州试时作《钱法论》,连荀彧先生都赞‘有王佐之才’。”
邓义沉吟:“只是二人皆年轻,陆绩才十七,张居正二十二……若点中,恐惹非议。”
邓安笑了:“甘罗十二为使,霍去病十八封侯——朕用人,何时看过年纪?”
他透过窗格,看向殿内那两个年轻人。
一个在啃冷馍,一个在从容论政。
“继续考。”他转身,“朕要看看,他们能答出什么。”
申时,收卷。
五百份考卷被宫人整齐收拢,送至太和殿后庑。四大儒、蒯氏兄弟、马良、陈琳、邓义十人即刻开阅,每人先粗筛五十份,择优者再复评。
邓安独坐偏殿,闭目养神。
魏忠贤奉上茶,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午间老奴听见些议论……说今年寒门士子太多,恐惹江东、河北世家不满。”
“不满?”邓安睁眼,“朕打天下时,他们缩在后面;朕治天下时,他们倒要指手画脚?”
他抿了口茶:“告诉那些世家,科举取士,唯才是举。有本事就让子弟考进来,没本事——就看着寒门子弟当他们的上官。”
魏忠贤诺诺退下。
黄昏时分,初筛毕。
司马徽呈上十份最优考卷:“陛下,此十人经义、策论、实务皆属上乘。尤其这两份……”他抽出最上面两份,“一为陆绩,盐铁论题中竟附了《盐税收支演算表》,数据详实,推演严谨;一为张居正,策问题洋洋万言,从吏治、赋税、教化、兵备四端论治边之策,环环相扣,老臣读之……汗颜。”
邓安接过。
先看陆绩的卷子。那少年果然用了表格——虽简陋,却已具现代统计雏形。
他以交趾郡为例,推演盐政改革后三年内的税收变化、民生影响,甚至算了运输损耗、官吏俸禄成本……最后结论是:“官营盐铁利国,然需辅以严查贪腐、简化流程、提高灶户工价,否则必生民变。”
数据不会说谎。
这少年,是个实干派。
再看张居正。
邓安只读了三段,瞳孔便微微一缩。
这卷子通篇不谈空理,只列实策:“一、考成法:郡守以下官吏,每年核定政绩,税赋、治安、教化、垦田四指标加权考核,末位者黜,优者擢。二、一条鞭法:将田赋、徭役杂税合并为银,按亩征收,简化流程,防吏胥盘剥。三、设‘劝学官’于蛮族聚居区,通汉语者减赋,习汉礼者授田……”
这哪里是策问答案?
这分明是一整套改革方案!而且……邓安越看越心惊——这“考成法”、“一条鞭法”,分明是历史上张居正改革的精髓!虽然此时还是雏形,但思路已清晰可见。
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,看到了“同类”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