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四年,腊月廿三。
江都的雪下得迟,却来得猛。
一夜之间,宫檐街巷尽覆素缟,唯有新竣工的几座高楼在雪幕中矗立着嶙峋的轮廓——那是醉仙楼的飞檐、一品楼的青瓦、剑阁的九重斗拱,以及稷下学院巍峨的牌坊。
养心殿地龙烧得正旺,邓安却仍披着大氅。自瘟疫后,他便格外畏寒。
“陛下,南海、朝鲜八百里加急。”陆炳捧着一摞战报入殿,脸色凝重中透着如释重负,“全……打下来了。”
邓安接过最上面那份。
是周瑜的亲笔,字迹苍劲却难掩疲惫:
“臣瑜顿:腊月十八,三韩最后一城汉城降。自此,南海诸邦、朝鲜半岛全境归附。已按陛下旨意设林邑、扶南、真腊、骠国四郡,朝鲜置乐浪、带方、临屯、玄菟四郡。流官已派,户籍初编,大军留驻镇抚。”
“然此战旷日持久,将士伤亡……甚重。关羽将军幼子关索,于攻真腊王城时身先士卒,登城力战,中十三矢犹呼杀敌,终血竭而亡,年十七。贺齐、全琮二位将军,在朝鲜半岛雪夜奇袭时遭伏,贺将军断后战死,全将军重伤不治。”
“谋士中,陈登父子染瘴疠,病逝于扶南军中;田丰先生年事已高,舟车劳顿引旧疾,殁于归途;李儒军师……咳血三月,昨晨亡于战船。此皆国之栋梁,臣痛彻心扉。”
“今南海水师已北归,携新附降卒三万、战船四百。沈括、鲁班、蒲元、马钧四位大师所造新式楼船、艨艟计千二百艘,皆已下水试航。若粮草齐备,明年三月,东征可。”
“臣知陛下重情,然死者已矣,生者当继其志。愿陛下保重龙体,待春来,臣等必踏平四岛,以告英灵。”
“瑜再拜。”
邓安静静看完,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。
殿内只有炭火噼啪声。
许久,他开口:“关索的尸身……”
“已运回,正在路上。”陆炳低声道,“关将军得知噩耗,在军帐中独坐一日夜,未一言。次日仍披甲巡营,只是……鬓角全白了。”
邓安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那个总跟在关羽身后、有些腼腆却武艺不俗的少年。去年出征前,关索还来宫中谢恩,红着脸说“必不负陛下厚望”。
如今,只剩一具冰冷的尸骨。
“贺齐、全琮的抚恤,按公爵礼加三成。陈登父子、田丰、李儒……追封县侯,荫其子孙。”邓安的声音很平,“阵亡将士名册,给朕一份。朕要……亲自过目。”
“是。”
陆炳退下后,邓安走到窗前。
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将这座崭新帝都的一切痕迹都温柔掩盖。就像历史,总用时间掩埋血腥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种浸入骨髓的、对死亡和失去的麻木。袁年、尹夫人、薛灵芸、杜夫人、祝融、王异……现在又有关索、贺齐、全琮、陈登、田丰、李儒。
这条帝王路上,铺满了熟悉的名字。
“陛下。”魏忠贤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小心翼翼,“工部尚书求见,说……几处新建已毕,请陛下御览。”
邓安转身:“宣。”
未时,雪暂歇。
邓安乘舆出宫,先至城南。
醉仙楼临江而立,高五层,朱漆雕栏,檐角挂满琉璃风铃。虽是官营乐坊,门面却雅致非常,匾额上“醉仙”二字也是邓安亲题。
工部尚书介绍道:“一层为茶座,供听曲品茗;二层设琴棋书画四院,聘了江东顾恺之、北地卫夫人等大家授课;三层以上是雅间,只接待有功名的士子及五品以上官员……”
邓安颔,未入内,只道:“营收如何?”
“试营业半月,已入账三万两。若正式开张,年入百万可期。”
“嗯。”
接着是一品楼。相比醉仙楼的华丽,此处更显清雅——白墙黛瓦,院内梅竹掩映,堂中设数十茶案,已有三五文士在品茶论诗。墙上挂着新科进士的墨宝,角落书架上堆满各地州志、政论。
“此地供士人议政、百姓议事,茶水只收成本。”工部尚书道,“但相邻的笔墨铺、书肆、裱画店,皆是官营,利润颇丰。”
邓安依然只是点头。
舆驾转向城西。
剑阁。
九层高阁拔地而起,黑瓦白墙,檐角如剑指天。尚未完工的工地上,工匠们正在雕刻最后的石兽。阁前广场已铺好青石板,正中立一巨碑,刻着邓安亲拟的《剑阁铭》:“武以止戈,文以载道。天下武者,入此阁者,当以护国卫民为志……”
童渊、王越、左慈三位宗师已先搬入阁中。此刻见圣驾至,三人出迎。
左慈抚须笑道:“陛下好大手笔。此阁若成,天下武学精华尽汇于此,百年后必成武林圣地。”
邓安终于露出一丝笑意:“有劳三位先生。”
最后是稷下学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