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数普通士卒,在“木易将军”突然倒戈、城门已开、敌军铁骑洪流已至眼前的连环冲击下,又听到“军师已允议和”、“降者不杀”的呼喊,战斗意志瞬间崩溃。
叮叮当当,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,士卒们茫然地退向街道两侧。
黑色洪流,毫无阻滞地涌入城门!
李存孝一马当先,掠过杨延辉身侧时,朝他重重一点头。
身后铁骑洪流滚滚而入,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,响声震天,却严格沿着预定的主道推进,对两旁弃械的蜀军和惊恐窥视的民居秋毫无犯。
杨延辉望着涌入的洪流,胸膛剧烈起伏。
五年了,他终于不再是木易。他是杨延辉。
是功成,亦是……背叛。
他闭上眼睛,将那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狠狠压下,再睁眼时,只剩下冰冷的决断。
他调转马头,率剩余心腹,汇入入城洪流,朝着宫城方向——他知道,那里还有最后一场硬仗。
洪流沿着主干道汹涌向前,直扑成都心脏。
然而,在距离宫城尚有一里处的十字街口,一道白影如礁石般屹立。
赵云横枪立马,身后是数百名匆匆集结的刘备亲兵。
他显然是从别处闻讯急赶而来,甲胄未及全整,但神色凛然,目光如电,死死盯住滚滚而来的黑色骑潮。
“止步!”赵云清喝,声音在黎明的街道上回荡,“常山赵子龙在此!邓安军欲进,便从赵某尸身上踏过!”
汹涌的骑流前端,在李存孝抬手示意下,缓缓减。
杨延辉策马上前,越过李存孝,直面赵云。
晨光微熹,照在两人身上。
一人白袍银枪,正气凛然;一人玄衣染尘,神色复杂。
“子龙将军。”
杨延辉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,却清晰,“看看你的身后,东门已破。看看我的身后,大军已入城。再看看这街道两旁,可有一处民居被扰?可有一名弃械士卒被屠?”
赵云目光扫过。确如所言。涌入的荆州军纪律严明,只沿大道快推进,对两侧如同未见。这与寻常破城时的烧杀抢掠截然不同。
“邓公入益州,非为屠戮,实为解民倒悬,终结乱世。”
杨延辉继续道,语气恳切,“邓公有令:只惩恶,不咎从者;保全百姓,善待降卒。将军,大势已去,何必让麾下儿郎再做无谓流血?让这成都古城,再添烽烟?”
赵云握枪的手指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凤目之中,挣扎之色涌现。
他忠于刘备,亦爱惜士卒,更心系百姓。眼前敌军军容严整,确无暴虐之象,而东门已失,抵抗……真有意义吗?
就在此时,马蹄声从侧翼传来,杨再兴、薛仁贵各率一队兵马,出现在街道两侧屋檐上、巷口处,隐隐对赵云部形成夹击之势,却引而不,只是沉默地施加压力。
杨再兴远远看着赵云,又看向赵云对面的四弟,虎目微红,手中枪攥得死紧,却谨记军令——牵制,不强攻。
赵云的目光与杨再兴对上,又与杨延辉(木易)那复杂而坦荡的眼神相遇。他看到了杨再兴眼中的血丝与克制,看到了“木易”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悲壮的坦然。
许久,赵云长叹一声,手中亮银枪缓缓垂下。
“让开道路。”他声音沙哑,对身后士卒道,“退守宫城。”
巴蜀士卒们沉默着,随着赵云,向宫城方向退去,让开了通往宫城的主道。他们并未溃散,依旧保持着建制,但已无战意。
李存孝见状,不再犹豫,挥军继续向前。铁流绕过赵云留下的空白区域,继续涌向那座象征蜀地最高权力的宫城。
杨延辉留在原地,望着赵云退去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晨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,金辉洒满成都的街巷,照亮了洞开的东门,照亮了街道上肃穆行进的玄甲大军,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一道终于无需隐藏的、属于杨延辉的泪痕。
建安六年,三月十八,黎明。成都东门,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