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声音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里,瞬间打断了他的节奏。张昊皱紧眉头,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,从马扎上下来时动作都带着点刻意的“威严”,白衬衫的袖口扣得严丝合缝,梳得亮的头连一丝乱都没有,只有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他径直往后排走,皮鞋踩在草地上出轻微的声响,走到林晓晓和凌默面前时,特意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扫过凌默压得低低的帽檐,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晓晓身上,语气带着官腔:“干什么呢?不知道慰问表演有流程吗?谁让你们瞎起哄的?”
林晓晓本来还攥着凌默的手腕,一听这话立刻仰起脸,脸颊上的绯红还没褪干净,语气却半点不怵:“张主席,我们想让二狗师兄表演!他弹吉他可厉害了,比听人翻来覆去讲老黄历有意思多了!”
“二狗师兄?”张昊挑了挑眉,眼神里满是审视,“哪个系的?研究院的?我怎么没听过这号人?”
“对!是文学院研究院的!”旁边戴箍的女生立刻大声接话,语气里藏不住骄傲,“刚才在外院,师兄一歌唱得好多人都围过来听呢!”
张昊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——研究院的学生多少要给点面子,他刚想摆出“通情达理”的样子说“既然是研究院的同学,那按流程来也不是不行”,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补充:“是……是研究院的旁听生啦。”
“旁听生?”张昊的眼神瞬间变了,刚才那点收敛的姿态荡然无存,嘴角勾起个轻蔑的弧度,上下打量凌默的目光像带着刺——普通的上衣,洗得有点旧的牛仔裤,怀里抱着把看不出牌子的木吉他,连帽檐都压得遮住了半张脸,怎么看都不像“值得重视”的人。
他轻嗤一声,语气里的不屑藏都藏不住:“一个旁听生凑什么热闹?慰问表演是学生会安排好的,别拿着这点小伎俩博眼球,影响大家的兴致。”
这话刚落,林晓晓瞬间炸了,攥着凌默手腕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都有点白,她往前迈了一小步,仰着红通通的脸直接怼回去:“旁听生怎么了?旁听生就不能有本事了?张主席,你讲了半小时就只会说自己拿了多少奖,谁耐烦听啊?二狗师兄刚才在外院唱的歌,比你这些陈词滥调好听一百倍!大家都想听他表演,轮得到你说三道四?”
她声音又脆又亮,一下子把方阵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。原本低着头玩帽绳、悄悄走神的新生们,全都抬起头看向这边,刚刚看了凌默表演的人群中有人跟着小声附和:
“就是,我们想听师兄唱歌!”
“别讲了,赶紧让师兄上来!”
张昊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都泛了白,刚想张嘴训斥,林晓晓已经拉着凌默往方阵中央的小舞台跑,边跑边回头对着全场喊:“大家安静一下!我给你们正式介绍!”
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跳上临时搭的小舞台,一把从张昊手里抢过话筒——动作快得让张昊都没反应过来,然后对着全场扬声笑道:“这位就是我们的二狗师兄!他也是咱们文学院的,吉他弹得厉害,唱歌更是绝了!刚才在外院表演,连计算机学院、经管学院的人都围着听!现在,我们请师兄给大家唱一,大家说好不好?!”
“好——!”全场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头顶的串灯,比刚才听张昊讲话时响亮了十倍不止!连前排那几个原本盯着张昊看的小女生,都跟着使劲拍手,眼里满是期待。
张昊僵在台下,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“光荣事迹”的笔记本,脸色难看地站在阴影里,却再也没人多看他一眼——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那个抱着吉他的身影上,连暖黄的灯光,都好像特意绕开了他,全落在了凌默和林晓晓身上。
凌默被林晓晓拉着走上舞台时,暖黄的串灯刚好绕着他的衣角晃了晃,连帽檐下的阴影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。他站定在舞台中央,抱着吉他轻轻调整背带,指尖刚碰到琴弦,台下原本细碎的议论声就瞬间消失——不仅是文学院方阵,连隔壁几个学院的学生,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悄悄凑了过来,有人踮着脚,有人搬着小马扎,很快就在方阵外围围了一圈又一圈。
凌默低头想了想,前世大学报到时,也是这样坐着火车闯进陌生的城市,夜里躺在宿舍床上,看着窗外的霓虹,心里装着对家和旧友的思念。
此刻手里的吉他、眼前的光影、台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让他想起
《有没有人告诉你》
——没有热烈的节奏,却藏着最细腻的心事,刚好配得上这晚的风,和这群刚踏入青春岔路口的人。
他抬手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点线条干净的下颌。接着轻轻调整嗓音,让声音比唱《护花使者》时更低沉些,带着点被晚风磨过的沙哑,像旧唱片里的调子,和那个大火的凌默嗓音有了一些差别,不至于被人认出。
指尖拨动琴弦,简单又带着怅然的前奏慢慢飘出来。最先安静下来的是文学院的新生们——前排那个总抱着笔记本记笔记的女生,笔尖顿在纸上;
后排几个偷偷玩着手机的男生,也悄悄把屏幕按暗;
连林晓晓紧了紧小拳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双马尾垂在肩头,忘了晃动。
“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,
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……”
第一句刚出口,台下瞬间静得能听见风扫过香樟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
凌默的声音低沉又温柔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诉说心事,一下子戳中了所有新生的软肋
——计算机学院那个凑过来的男生,忽然想起开学那天,爸妈站在火车站台挥手的样子,悄悄把脸转向阴影处;
经管学院的女生攥着舍友的手,眼眶瞬间红了,她想起第一次在宿舍楼下,看着爸妈的车消失在路口时,自己偷偷抹眼泪的模样。
文学院方阵里,有人慢慢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迷彩服的衣角;
有人靠在舍友肩膀上,肩膀轻轻颤抖;
连刚才还觉得“无聊”的男生,都皱着眉,耳朵竖得高高的,眼神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。
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,映着亮晶晶的水光,却没人觉得狼狈——那些藏在心里的孤单、对家的思念,还有对未来的迷茫,都被这歌声轻轻勾了出来。
外围的人越聚越多,外国语学院的唐果果也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看着舞台上的身影,手里还攥着刚才跳街舞时系的红绳,眼睛红红的;
法学院那个演小品的男生,忘了自己还要上场,就站在原地,跟着旋律轻轻晃着头;
文学院的张昊站在角落,原本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松开,脸上的轻蔑早没了踪影,只剩下复杂的神色。
凌默的指尖在琴弦上流转,歌声娓娓道来:
“我打开离别时你送我的信件,
忽然感到无比的思念
……有没有人曾告诉你,
我很爱你;
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带着魔力,顺着风飘得很远,连操场另一头的方阵都有人竖起耳朵。
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,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想录下这歌,手指却因为太用力而微微抖;
几个男生互相递了个眼神,没人说话,只是跟着节奏轻轻拍着腿,拍着拍着,掌心就湿了。
林晓晓站在凌默身边,看着他压得低低的帽檐,听着他低沉的歌声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赶紧抬手抹掉,却越抹越多——她想起开学前,妈妈说“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”,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都藏在这歌里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凌默的指尖轻轻停在琴弦上,台下安静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慢慢鼓起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