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太老了。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有些地方的瓦片碎了,下雨的时候会漏水。院子的门也歪了,关不严实。
沈磊从镇上买了材料,一个人爬上爬下,补墙,换瓦,修门。
沈远站在下面看着,一会儿喊“小心点”,一会儿喊“慢点”,一会儿喊“下来歇歇”。沈磊不理他,该干嘛干嘛。
沈岩有时候帮忙递递东西,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。
他看沈磊修房子的样子。很认真,每一下都做得仔细。补墙的时候把泥抹得平平整整,换瓦的时候把每片都对齐,修门的时候把门框校正了一遍又一遍。
「他在扎根。」沈念说。
沈岩点了点头。
“他知道。”
他知道他不会再走了。他知道这儿是他的家。他知道他要留下来,和他爸一起,守着这间老宅,守着那棵槐树,守着这片土地。
所以他在修。
修房子,也是修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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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,沈远喝多了。
不是那种烂醉,是那种高兴的、放松的、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的喝多。他坐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那杯白酒,一口一口,慢慢喝。
沈磊坐在他旁边,陪着他。
老黄趴在他们脚边,偶尔抬起头,看看沈远,又趴下去。
沈岩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。
月亮很亮,把整个院子都照成一片银白色。远处的山被月光镀了一层淡淡的蓝,像一幅水墨画。
沈远喝到最后,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妈走的那天,”他说,“你不在。”
沈磊愣了一下。
“你妈走的那天,”沈远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慢,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“我在她床边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她说,‘等磊磊回来,告诉他,妈妈爱他。’”
沈远的眼眶红了。
“就这一句。说完她就走了。”
沈磊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沈远喝了一口酒,接着说
“我等了八年,才等到你回来。现在你回来了,我把这句话告诉你。”
“你妈爱你。一直爱。从你在她肚子里的时候,就爱你。到你生下来,第一次哭,第一次笑,第一次叫妈,她都爱。到你十岁那年她走了,她还是爱。”
“到现在,还在爱。”
沈磊的肩膀开始抖。
但他没有哭。就那么坐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远伸出手,在他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沈磊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坐着,坐在月光里,坐在他爸旁边,坐在老黄身边,坐在那间他刚刚亲手修好的老宅前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棵槐树,看着那些在月光里轻轻摇晃的枝叶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
沈远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沈磊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说,我以后不走了。就在这儿。陪着你。守着这间老宅,守着那棵槐树,守着老黄。”
沈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干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走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岩看见,他的手在抖。
那是一只等了八年的手。
现在它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