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一直强调‘观察’和‘实验’。那么,在这次‘三线突袭’的实验中,你预设的‘观察目标’是什么?你想看到我们什么样的‘反应’?”
使徒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:“很好的问题。我想观察的是……一个原生文明,在面临来自‘未来’和‘自然’的双重压力下,其内部的凝聚力、创造力、牺牲精神,以及……道德选择的边界。我想知道,当生存与原则冲突,当现在与未来矛盾,当个体与集体利益冲突时,你们会如何抉择。这比单纯看技术进步有趣得多。”
“那么,你现在看到了。”沈敬站起身,直视着使徒,“你看到了张岳的执着,俞咨皋的勇毅,卢象升的牺牲,还有……我的选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彻大厅:
“我的选择是——拒绝。”
大厅再次陷入寂静。连倒计时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拉长了。
“为什么?”使徒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,“这个交易对你们明明有利。你在拿天津卫百万生灵、拿大明的国运、拿你同袍的性命赌博!”
“因为,有些东西不能交易。”沈敬一字一句,“国家的尊严不能交易,历史的正义不能交易,死去将士的血不能交易,还有……对未来的‘希望’不能交易。”
他指向屏幕上龙江船厂的画面:“你看,那台蒸汽轮机,是我们自己的工匠,用我们自己的智慧,从无数次失败中锻造出来的。它可能粗糙,可能不完善,但它是‘我们’的。如果我们接受了你的‘无害化’技术,接受了你的‘观察’,就等于承认了你们的‘优越’,承认了我们文明的‘落后’。从此,我们仰望的将不再是星空和自己的双手,而是你们这些‘观察者’。我们的创造力会被无形的枷锁束缚,我们的勇气会变成在你们允许范围内的‘表演’。那样的‘强大’,那样的‘未来’,不过是精致的牢笼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铿锵:“至于赌博……没错,我是在赌。赌俞咨皋能摧毁永乐分部,赌徐光启的新船能赶得及,赌朝廷能撑过这一劫,也赌你……‘使徒’,你和你背后的‘归墟’,承受不起跟我们鱼死网破的代价!嘉靖分部的失守已经伤了你们的元气,如果永乐分部再失,甚至主巢受到威胁,你们还有多少余力来‘净化’我们?你们敢冒着自己彻底湮灭在时空乱流中的风险,来执行你那所谓的‘净化协议’吗?!”
沈敬的质问如同重锤,敲打在寂静的大厅里。金面使者身体微微前倾,银面则轻轻叹了口气。
使徒沉默了许久。他眼中的星河疯狂旋转,仿佛在进行着无比复杂的计算和推演。最终,那旋转缓缓平息。
“很精彩的推论,沈尚书。”使徒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,“你猜对了一部分。‘归墟’确实有自己的限制和危机。但你也低估了我们的决心和……备用方案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:“既然谈判破裂,那么,实验进入下一阶段。让我看看,你们的‘希望’,能否真的燎原。”
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。
主屏幕上,天津卫外海的“鲲鹏级”炮口,蓝白色的光芒开始凝聚。
另一个分屏上,郑芝龙舰队中,几艘快船突然加脱离编队,船头的撞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而永乐线的画面,俞咨皋船队的前方海面,突然出现了不正常的巨大漩涡,海水颜色变得深黑如墨。
三条战线,同时亮起烽火!
沈敬握紧了拳头。他知道,最残酷的考验,现在才真正开始。
但他没有后悔。
因为有些路,必须走。有些仗,必须打。有些原则,必须坚守。
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,也要用手中的剑,劈出一道微光。
“汪直!”沈敬低喝。
“在!”汪直踏前一步,五十名夜不收同时拔刀(虽然知道可能无用,但这是态度)。
“准备应变。”沈敬的目光扫过那些金属墙壁和流动的光纹,“‘归墟’不是神,它们也有弱点。找到它!”
“是!”
观星台上,对峙升级。
而三处战场,烽烟已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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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龙王坳的深渊(永乐三年·渤海)
俞咨皋站在快船的船头,咸腥的海风带着不祥的预兆。前方的海面,“龙王坳”已经肉眼可见——那是一片巨大的、颜色明显比周围海域深得多的墨蓝色水域,直径过十里,像一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,凝视着天空。海面上没有风浪,却有一种无形的吸力,让船只不由自主地微微偏向那片深色水域的中心。
带领他们的向导——一个皮肤黝黑、沉默寡言的老水手,名叫周老大——指着那片墨蓝,声音干:“就是那儿。水下一百五十丈,暗流像鬼手,能绞碎木头。再往下,就是‘铁山’所在。郑公公的探子,就是在那儿没的。”
王太监安排的这艘快船不大,但很坚固,船底还特别加装了铁皮。除了俞咨皋的三百死士(分乘几艘船),船上还有周老大和四个同样熟悉这片水域的水手。
“下潜装备准备好了吗?”俞咨皋问。
副将点头:“按您吩咐,准备了二十套‘水靠’——牛皮缝合,刷了多层鱼油和胶漆,应该能短时间抗住水压。还有二十个特制的‘水肺’——用猪尿泡改制,里面灌了压缩空气,大概能支撑一刻钟。另外,五十斤防水的火药,分成十包,用油纸和蜡封了无数层,引线也做了防水处理。”
这是他们能想到的、这个时代极限的水下攻击方案。穿着简陋的潜水装备,带着原始的火药,去攻击一座可能来自未来的水下堡垒。成功的希望渺茫得如同海底捞针。
但俞咨皋没有犹豫。“挑选二十名最善水性的弟兄,穿戴装备。其余人,在船上接应。如果我们两刻钟内没有返回,或者有异常动静,立刻驾船远离,不要回头。”
“提督!让我去!”副将急道。
“你留下指挥。”俞咨皋拍拍他的肩,“别忘了,我们不止这一路。沈大人、卢大人他们都在拼命。我们这里,不能全军覆没。”
他看向那片墨蓝色的深渊。海底之下,就是目标。摧毁它,或许能改变未来。
“准备下潜。”
二十名挑选出的死士开始穿戴简陋的潜水装备。牛皮水靠笨重,猪尿泡水肺带着一股腥臊味,但在生死面前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每个人腰间挂着分水刺和短刀,背上绑着两包防水火药。
就在第一批五人即将顺着绳索滑入海中时,周老大突然指着前方海面,声音颤抖:“不……不对!看那里!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只见“龙王坳”中心那片墨蓝色的水域,开始缓缓旋转!不是海浪的起伏,而是整个水体在顺时针转动,形成一个直径越来越大的漩涡!更诡异的是,漩涡中心的海水颜色,正在从墨蓝变成一种幽暗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黑,并且……那黑色在向上蔓延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海底升起!
“是‘铁山’!它……它动了!”一个水手惊恐地叫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