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被击碎的琉璃瓦碎片,在月光下泛着凄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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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龙江船厂。
刘三被“请”到试验车间时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徐光启。
“刘工头,”徐光启示意他坐下,“这么晚叫你来,是想问问三号配方的细节。今天那台机器炸了,我怀疑是配方比例有问题。”
“大……大人,”刘三声音颤,“配方是严格按照您的要求配的,一丝一毫都不差……”
“是吗?”徐光启从桌上拿起那片银白色的锡片,“那这是什么?”
刘三看到锡片,整个人如遭雷击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大人!属下有罪!属下该死!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五天前……有人抓了我的老婆孩子。”刘三涕泪横流,“他们给了我一个小瓷瓶,说只要把瓶子里的东西混进钨砂里,就放了我的家人。我…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们说只是让机器容易出故障,拖延进度……”
“谁抓的?”
“不知道……他们都蒙着面。但领头的那个人说话有闽南口音,手上……手上有刺青,像一条蜈蚣。”
徐光启与王铁柱对视一眼。蜈蚣刺青——那是福建沿海海盗“蜈蚣帮”的标志。而“蜈蚣帮”背后的靠山,正是郑芝龙。
“瓶子里的东西,还有吗?”
“还……还剩一点。”刘三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,双手奉上。
徐光启接过,打开瓶塞,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。粉末呈淡黄色,在烛光下有金属光泽。
他蘸了一点,放在舌头上尝了尝——极淡的甜味,随即是刺麻感。
“锡粉,混了铅粉和……砒霜。”徐光启脸色铁青,“铅和锡会降低钢材的熔点和强度,砒霜会让钢材变脆。好毒的手段——机器运行时看不出异常,一旦达到临界温度,材料会从内部崩解,引连锁爆炸。”
王铁柱一把揪住刘三的衣领:“你知不知道,今天炸炉伤了三个弟兄!老陈的手废了!他才十八岁!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刘三瘫软在地,“他们只说会让机器出故障,没说会炸……大人,饶命啊!我的孩子才三岁……”
徐光启闭上眼睛。许久,他挥手:“带下去,单独关押。记住——不要虐待,给他吃喝。”
“大人!他还害了三个弟兄……”
“他也是被逼的。”徐光启睁开眼,眼中满是疲惫,“真正的敌人,是那些拿家人要挟工匠的人。铁柱,传我命令——从今晚起,所有参与核心项目的工匠,家人全部接到船厂居住区,由护卫队保护。有家人的在外地的,派人去接,费用工部出。”
王铁柱一愣,随即重重点头:“是!”
刘三被带走后,车间里只剩下徐光启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漆黑的江面。
郑芝龙的手,已经伸到这里了。
不,不止郑芝龙。那些锡粉的提纯工艺,不是这个时代的海盗能掌握的。背后一定有“归墟”的技术支持。
“白面说得对……”徐光启喃喃自语,“有些战争,在战场之外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他回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密信。
信是给沈敬的,内容有三:
一、龙江船厂已遭渗透,但危机暂时解除。
二、郑芝龙与“归墟”激进派勾结,意图破坏新舰建造。
三、请求加派水师护卫长江口,防止敌舰偷袭。
写完后,他取出一个特制信筒——这是张岳生前设计的“密信匣”,内置自毁机关,若被非指定方式打开,信纸会在三息内化为灰烬。
“来人。”
一名亲信护卫进来。
“把这封信,用最快的度送到应天沈大人手上。记住——必须亲手交给他本人,途中不得停留,不得让任何人经手。”
“是!”
护卫接过信筒,消失在夜色中。
徐光启重新看向那堆实验废料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片扭曲的叶片,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裂纹。
“张兄,”他轻声说,“你留下的路,我会继续走下去。”
“无论多难。”
窗外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而距离八月十五月圆之夜,只剩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