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叶冰裳。如果我不这么做,会生什么?”
“江南的河堤,就算我不动,它也会在明年、后年,在某个雨水更丰沛的季节,被那些早已被蛀空堤坝的硕鼠们,弄出更大的决口。到那时,死的,就不是几千、几万人。”
“北境的守军,就算我不透露军情,他们也会在下一次、下下次,被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、克扣粮饷的蠢货们,送上更惨烈的屠宰场。大乾的边防,早就烂透了。”
“至于京城的诅咒……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那不是我散播的,叶冰裳。那只是‘寂灭’的力量,从即将朽烂的‘锁芯’里,泄露出来的第一缕气息而已。我只是……推波助澜,让这缕气息,飘到了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蓝慕云缓缓走到一座石碑前,伸出手,抚摸着上面冰冷的文字。
“我看见的,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、行将就木的巨人。他的血液里流着脓,骨髓里长满了蛆。而你,叶冰裳,你和他身上所有的好人,都在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皮肤上的灰尘,为他缝补着衣服上的破洞,唱着赞歌,告诉他,他很健康,他会万寿无疆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刀,狠狠地扎进叶冰裳的灵魂深处。
“你所守护的‘正义’,你所坚持的‘法理’,不过是让所有人手拉着手,闭上眼睛,走向一场温和的、体面的、无可挽回的毁灭!”
“而我,选择当那个掀开所有伪装,告诉所有人‘我们快要死了’的疯子!我选择用最锋利的手术刀,切开他腐烂的皮肉,挖出他生蛆的骨髓!这个过程很痛,很丑陋,会流很多血,甚至可能会在手术台上直接要了他的命!”
“但这是他活下去的,唯一的机会!”
“告诉我,叶冰裳!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眼睁睁看着病人烂死,和一场九死一生的手术,哪一种……更残忍?!”
“……”
叶冰裳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脑中一片混乱。
她想反驳,想大声斥责他这套歪理邪说。
可是……她该怎么反驳?
他说的是事实。
江南官场的腐败,北境军备的废弛,皇室内部的争斗……这些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她也曾为了这些“腐肉”而奔走,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更庞大的、盘根错节的“规则”所击败。
她一直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就能一点点将这些“不公”修正。
可蓝慕云现在却告诉她,她所谓的“修正”,不过是在为一艘注定沉没的大船,徒劳地擦拭着甲板。
而他,选择了在船沉之前,亲手炸出一个更大的洞,逼着所有人,要么跳船求生,要么和他一起,把船补好。
这一刻,她坚守了二十余年的法理、正义、程序、对错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蓝慕云这番残酷而又自洽的逻辑面前,被冲击得七零八落,轰然粉碎。
她无法认同他的做法。
但她也悲哀地现,自己……竟无法反驳他的动机。
“明昭”剑在她的手中,从未如此沉重。
这柄代表着“法理”与“秩序”的剑,此刻,却不知该指向何方。
她沉默了。
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力量,一种在信念的废墟上,茫然四顾的沉默。
她没有认同蓝慕云,但她也无法再将他,单纯地视为一个需要被绳之以法的罪犯。
他们的关系,在这一刻,被彻底改变。
不再是正与邪。
不再是黑与白。
而是站在同一片即将崩塌的悬崖边,一个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坠落,另一个……却还在犹豫着,是否要伸出手,拉住那个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