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慕云那如同魔鬼呢喃般的最后一个问题,仿佛抽干了石室中所有的空气。
叶冰裳感到一阵窒息。
“决一死战?”
她咀嚼着这四个字,一股荒谬至极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张她曾无比厌恶、也曾感到陌生的脸,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她自己瞳孔中的惊骇与迷茫。
冷月依然如同一座冰雕,沉默地挡在两人之间,她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立场,将叶冰裳彻底孤立。
是啊,孤立。
原来从始至终,真正被蒙在鼓里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所守护的律法,她所坚信的秩序,她所追寻的真相……在这一刻,都变成了一个无比宏大、也无比残酷的笑话。
“决一死战?”叶冰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那声音不再有之前的稳定,反而带着一丝因极致愤怒而产生的、几乎要碎裂的尖锐,“你凭什么?凭你那所谓的‘万全准备’?”
她猛地挣脱了蓝慕云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,后退一步,与他拉开了距离。她那双曾因真相而迷茫的凤眸,此刻重新燃起了冰冷的、属于神捕司统领的火焰。那是质问,是审判,是她作为“秩序”守护者最后的、也是最顽强的反击。
“我来告诉你,你的‘决战’,代价是什么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出鞘的利剑,字字泣血。
“江南水患,你为了扳倒户部,任由河堤缺口扩大,整整三天!那三天里,有多少良田被毁,多少百姓流离失所,多少无辜的婴孩在洪水中断了呼吸!他们的命,是不是你‘决战’的代价?!”
“北境烽烟,你为了削弱兵部,暗中勾结草原蛮族,透露军情,让他们奇袭得手!那一夜,我大乾三千将士埋骨他乡,其中有我的同袍,有我兄长的旧部!他们的命,是不是你‘决战’的代价?!”
“京城瘟疫,不,那根本不是瘟疫!那是你亲手散播的、削弱版的石化诅咒!你为了逼宫,为了让皇室威信扫地,眼睁睁看着城南数万百姓在恐慌中挣扎,在痛苦中慢慢变成石头!他们的哀嚎,他们的绝望,是不是也是你那‘堂堂正正’的决战中,可以被忽略不计的代价?!”
叶冰裳每说一句,便向前逼近一步。她将自己亲眼所见、亲手勘查过的一桩桩、一件件惨案,如同最锋利的罪证,狠狠地砸在蓝慕云的脸上。
她的眼中,不再有迷茫。取而代之的,是巨大的悲怆与愤怒。
她所坚守的法理,或许在世界存亡面前显得苍白,但那些逝去的、鲜活的生命,却是真实不虚的!
“蓝慕云,你告诉我!为了你那一个虚无缥缈的、主动选择的‘战场’,你害死了多少人?你脚下踩着的,是累累白骨!你所谓的‘万全准备’,是用无数无辜者的鲜血浸泡出来的!你和那个你想杀死的怪物,又有什么区别?!”
最后的质问,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整个石室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只有穹顶的星河,在幽幽地流淌,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跨越了正邪的审判。
面对叶冰裳那血泪交织的控诉,蓝慕云的脸上,没有任何被揭穿罪行后的羞愧或愤怒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直到叶冰裳说完,他才缓缓地、清晰地开口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。
一个平静到令人指的字。
他承认了。
承认了一切。
这个字,比任何辩解都更具力量,瞬间抽空了叶冰裳刚刚鼓起的全部气势。
“你说得都对。”蓝慕云直视着她,眼神坦然得如同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所以,我从不称自己为英雄。”
“我走的,本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。我的手上,注定要沾满鲜血。你说的那些人,那些士兵、灾民、百姓……他们每一个,都因我而死。这份罪孽,我背着,从未想过要洗清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,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