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手艺之城的二期工程建设正如火如荼地进行,而王小明在匠人养老社区的生活也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虽然年过七旬,腿脚不便需要轮椅代步,但他的思维依然敏锐,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访客。
这天早晨,王小明正在社区的小花园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本刚出版的《手艺中国纪实》。突然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社区门口,几个穿着正式的人下车后径直朝他走来。
“王老先生,您好。”为的是一个四十多岁、气质干练的女性,“我是国家文化旅游部的李处长,这两位是改委的张司长和财政部的王处长。”
王小明有些意外:“各位领导,有什么事吗?”
李处长开门见山:“国家正在制定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展工程’的十年规划。您和手艺小镇的经验,被列为重点研究对象。我们想邀请您担任国家级的顾问,参与规划制定。”
这个邀请的分量很重。王小明沉思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一个退休老人,恐怕难当此任。年轻一代做得很好,应该让他们参与。”
“王老您太谦虚了。”张司长说,“我们研究过,您开创的‘合作社+手艺+科技+教育+旅游’模式,是解决传统手工艺传承展的成功范例。这个模式不仅在中国可行,在国际上也得到了认可。我们需要您的经验。”
王小明看着几位领导诚恳的表情,最终点了点头:“如果能为国家做点事,我愿意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不能只听我说,要真正深入基层,听听手艺人们的声音。”
“当然!”李处长立即答应,“我们计划用一个月时间,走访全国主要的手工艺产区,您能陪同吗?”
“可以。”王小明爽快地答应了。
这次全国调研的阵容很豪华:除了部委领导,还有专家团队、媒体记者,以及手艺小镇的新一代骨干——小张、小陈、小刘都参加了。调研路线从南到北,涵盖了二十多个省市。
第一站是云南大理的扎染之乡。车子驶入村庄时,王小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:整齐的工坊,干净的街道,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晾晒着蓝白相间的扎染布。更让人感动的是,村里的年轻人很多,有的在画图,有的在扎花,有的在染色。。。
“十年前这里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”村长介绍说,“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,留下的都是老人。扎染手艺眼看就要失传。后来手艺小镇的团队来了,帮我们成立合作社,改良设计,搭建电商平台。现在,全村三百多户都靠扎染为生,年轻人全都回来了,还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学习。”
在一家工坊里,王小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是当年“手艺中国”工程帮助过的彝族绣娘的女儿小芳。如今她已经成了合作社的理事长,能用流利的普通话向调研组介绍情况。
“小芳,你妈妈还好吗?”王小明关切地问。
“王爷爷!”小芳惊喜地跑过来,“我妈妈好着呢!现在她是技术总监,带了几十个徒弟。她常说,没有您,就没有我们的今天。”
调研组参观了扎染的全过程,从画图、扎花到染色、晾晒。李处长问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你们的产品主要卖给谁?价格怎么样?”
小芳自豪地回答:“我们的产品通过手艺小镇的平台,卖到全国甚至全世界。最普通的围巾卖198元,复杂的桌布能卖到上千元。去年全村扎染产值突破两千万,人均收入五万元。”
“五万元?”财政部王处长惊讶,“这在农村是很高的收入了。”
“而且我们注重公平分配。”小芳补充说,“合作社提取2o%作为展基金,剩下的按劳分配。技术好的老师傅一个月能拿到上万元,学徒也有三四千。大家都有干劲。”
调研组随后来到贵州的苗银村。这里的景象同样令人振奋:银饰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,年轻的银匠们在专注地工作,墙上挂着各种获奖证书。
“我们村的苗银技艺有千年历史,但曾经差点失传。”老银匠杨师傅说,“以前年轻人觉得土,不愿学。现在不一样了,我们的银饰结合现代设计,成了时尚单品。美院的学生专门来采风,时尚品牌来找我们合作。”
杨师傅展示了他们的产品:传统苗银的技法,但造型是现代简约风,有项链、耳环、手镯,还有与服装品牌合作的系列。
“这件作品,”杨师傅拿起一件银饰,“是和我们村的大学生小杨设计的。他在北京学设计,毕业后主动回乡。他说,要把家乡的手艺变成世界潮品。”
小杨是个腼腆的年轻人,他展示了设计图:“我研究苗族传统纹样,提取文化元素,结合现代审美重新设计。比如这个‘蝴蝶妈妈’系列,取材苗族创世神话,但造型很现代,年轻人很喜欢。”
李处长拿起一件银饰仔细端详:“做工精细,设计新颖。价格呢?”
“这件项链定价888元,上线三天就卖光了。”小杨说,“我们不做低价竞争,要做精品。消费者认可的是手艺和文化,不是便宜。”
调研组继续走访了湖南的土家织锦村、新疆的艾德莱斯绸村、安徽的宣纸村、浙江的青瓷村。。。每个地方都有感人的故事,都有成功的实践。
在浙江龙泉的青瓷村,王小明见到了一个特别的场景: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窑工,正在教一群外国留学生烧窑。老人不会外语,学生们不会中文,但通过手势和示范,教得认真,学得专注。
“这些学生来自世界各地,”村长介绍,“有学陶瓷的,有学设计的,有学文化的。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几个月,跟老师傅同吃同住同劳动。毕业作品都要在这里完成。”
一个德国留学生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在这里,我学到了真正的工匠精神。不是技术,是态度——对材料的尊重,对工艺的敬畏,对完美的追求。这会影响我一生。”
调研进行到第三周,在陕西的皮影戏村,生了一个意外的插曲。
调研组正在观看皮影戏表演,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冲上台,抢过话筒大声说:“领导们!你们看到的都是光鲜的一面!我们这些真正的手艺人,过得苦啊!”
全场哗然。保安要上去拉人,王小明摆了摆手:“让他说。”
男人情绪激动:“我是做皮影雕刻的,干了三十年。手艺是好,但赚不到钱!一张皮影要刻三天,卖一百元都没人要!现在机器雕刻的,一张十元,我的怎么竞争?我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工作,说啥也不回来接班。我这手艺,要断在我手里了!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调研组陷入了沉默。
王小明缓缓开口:“这位师傅,您说得对。我们展示的成功案例,不代表所有手艺人都过得好。但我想问问,您试过成立合作社吗?试过改良设计吗?试过线上销售吗?”
男人一愣:“合作社?我们村试过,搞不起来,大家不团结。改良设计?我们不懂。线上销售?更不会了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王小明对调研组说,“手艺传承不能只靠情怀,要有组织、有平台、有方法。单个手艺人是弱势的,组织起来才有力量;传统产品需要创新,才能适应现代市场;销售要线上线下结合,才能突破地域限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