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绸:母亲留下的遗物,她生前喜欢绣花,说每一针都是思绪。
陶笛:一个孩子在避难所里制作的,音不准,但吹奏时眼中的光芒比任何音乐都美。
诗歌:他念了李白的《静夜思》——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简单,但每个流亡者都懂。
照片:他回忆拍那张照片时的寒冷,回忆队友们抱怨的表情,回忆后来他们在篝火边分享这块的唯一一条毯子。
容器开始光。不是之前那种神圣威严的光,而是柔和的、波动的光,像水面的反光。
“她在感受。”斋藤轻声说。
许扬继续。他讲述自己童年的片段:夏天雨后的泥土气味,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的疼痛,暗恋的女孩从未注意过他。这些记忆平凡到几乎无聊,但正是这种平凡,是天照从未接触过的领域。
几小时后,许扬筋疲力尽地结束授课。传递记忆比战斗更消耗精神,因为需要精准控制——不能太强烈吓到她,不能太模糊无法理解,要像滴灌一样,一点一点滋润干涸的意识土壤。
当他离开隔离室时,安倍清志在门外等他。
“有情况。”阴阳师的表情严肃,“我们的侦察队回报,东京湾方向出现异常能量波动。不是妖怪,也不是天照残留的力量。是……外来的。”
希腊神只。来得比预想的还快。
“规模?”
“目前只是侦查性质。一个小型使徒,在海岸线徘徊,似乎在收集数据。”安倍说,“但它肯定不是独自来的。”
许扬揉着疼的太阳穴:“通知所有防御节点,进入二级警戒。同时,加快解除神格的准备工作。我们需要在希腊人全面介入前,至少完成第一阶段的网络稳定。”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安倍压低声音,“庇护所里开始出现传言……有人说你其实已经被天照控制了,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恢复力量。有人说你其实是希腊神只的代理人,来瓦解日本的防御。谣言传得很快。”
许扬苦笑。他早预料到会有质疑和阴谋论。在末日环境里,信任是最稀缺也最容易被破坏的资源。
“你怎么看?”他问安倍。
阴阳师直视他的眼睛:“我认为你在做一件要么成为传奇要么成为灾难的事。但既然我选择了跟随,就会跟到底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过,”安倍补充,“你确实需要公开更多信息。人们恐惧未知。如果你把计划、风险、备份方案都公开,即使有人不同意,至少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许扬点头。这是好建议。他召集了庇护所的主要成员,在中央大厅举行了一次完全公开的说明会。没有会议室的门,没有权限限制,任何人都可以来听、来问。
他展示了天照容器的实时监控数据——意识碎片的稳定度、能量水平、与信仰网络的连接强度。
他解释了解除神格的具体步骤、时间表、风险评估。
他公布了防御计划、与外部势力的联络情况、食物和医疗资源的储备状态。
最重要的是,他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权利:“如果有人不同意这个方向,可以离开。我们会提供足够的物资和地图,帮助你们前往其他幸存者据点,或者建立自己的社区。我不要求所有人跟随,只请求那些留下的人,给我和这个计划一个机会。”
说明会持续了三个小时。提问尖锐而直接:“如果天照恢复了,你会亲手摧毁她吗?”“如果希腊神只入侵,我们会得到中国本土的支援吗?”“那些被同化的亲人,真的能回来吗?”
许扬尽可能诚实地回答。不能保证的,就说不保证。有风险的,就说明风险。有希望的,就分享希望。
结束时,没有欢呼,但也没有激烈的反对。人们沉默地散去,思考,讨论,在家庭和朋友圈子里争论。
当晚的统计显示:七万三千名幸存者中,约五千人选择离开或观望,六万八千人愿意参与计划,至少不主动破坏。
“比预想的好。”楚江看着数据说。
“因为我们给了他们选择。”许扬说,“即使是错误的选择,只要是自己的选择,人就能接受后果。”
深夜,许扬再次来到隔离室。斋藤重光已经离开,容器独自在石台上,散着稳定的微光。
许扬没有带任何教具。他只是坐下,开始讲述今天生的一切:会议上的争论,防御警报,公开说明会,人们的质疑和选择。
“你看,”他对容器轻声说,“这就是人类。混乱,矛盾,不完美,但会思考,会选择,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这就是我想让你理解的世界。”
容器微微闪烁,仿佛在回应。
许扬靠在墙上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闭上眼睛前,他最后说了一句:“晚安,和子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他不知道容器内的意识是否理解“晚安”的含义,是否理解“明天”的概念。但没关系,他们有时间。
很多很多时间。
在许扬沉睡时,容器持续散着柔和的微光。那光中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温度——不是神性的温暖,而是近似人类体温的、有细微波动的温度。
在遥远的意识深处,一个曾经只知“绝对”的存在,正在笨拙地学习“相对”的第一个概念:
变化。
而改变,一旦开始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