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净化工作的第三天黎明,许扬站在一座小山丘上,俯瞰下方正在变化的土地。
过去七十二小时,契约小队以临时营地为中心,逐步向外推进。他们不再试图一次性清除大面积的信仰污染,而是像医生处理感染伤口一样,先建立“清洁区”,然后一点点扩大范围。
方法已经被验证有效:找到污染区域内的“记忆锚点”——那些被天照强行统一的信仰中,仍然残存的个体真实记忆,然后通过契约网络将其唤醒、放大,让真实的记忆覆盖强制的信仰。
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。每个记忆锚点都不同:有的是农夫对土地的眷恋,有的是工匠对自己作品的骄傲,有的是母亲对孩子的爱,有的是老人对故乡风景的怀念。。。许扬需要逐一感知、理解、然后引导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梳女转化后对“执念”的理解,樱井葵与土地情绪共鸣的能力,浜口健感知海洋变化的天赋,佐藤良分析结构规律的技术,林夕的守护,柳生宗次郎的纪律。。。整个小队各展所长,协同工作。
此刻,他们面前是最后一个“污染节点”——一座原本祭祀当地山神的小神社,现在被改造成了天照神国的前哨站。神社的建筑表面覆盖着金色的晶体,像是生长出来的;鸟居上悬挂的不是注连绳,而是不断重复播放天照影像的光幕;神社范围内,数十个祈祷实体在机械地绕圈行走,每一步都在强化污染。
“这个节点比较强。”樱井葵闭眼感知,“我能感觉到。。。山神本身的意识还在,但被镇压在最深处。它在愤怒,也在。。。悲伤。”
浜口健指向神社后方:“污染的能量来源在地下,但流向。。。很奇怪。不是直线,而是螺旋状。”
佐藤良已经用简易仪器扫描了结构:“建筑本身被改造成了能量放大器。如果强行破坏,可能引爆炸,污染会扩散。”
许扬思考片刻:“我们需要从内部瓦解。唤醒山神的意识,让它自己反抗污染。”
“但怎么进入?”林夕问,“那些祈祷实体会攻击靠近者。”
许扬看向梳女。光点在空中画出复杂的轨迹:“我可以。。。制造‘认知干扰’。让它们暂时‘看’不到我们,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许扬做出决定,“梳女干扰,林夕和宗次郎掩护,其他人跟我进去。我们的目标是神社的本殿,那里应该是污染的核心。”
计划开始。梳女的光点散开,化作无数微小的光尘,飘向那些祈祷实体。光尘触及实体的瞬间,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,眼神更加空洞——梳女的能力不是攻击,而是让它们陷入“记忆循环”,不断重复某个无关紧要的片段。
小队快穿过庭院。神社内部的污染更加严重:地板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晶体,踩上去会留下短暂的脚印;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祈祷文字,像雪花般飘落;本殿的拉门紧闭,但门缝中透出强烈的金光。
许扬伸手触碰拉门。瞬间,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——那不是物理力量,而是概念层面的拒绝:“非天照信徒,禁止入内。”
“我是契约之神。”许扬平静地说,地只印在胸口光,“代表这片土地所有存在的共同意志。你无权拒绝。”
青灰色的光芒从印章中涌出,与门上的金光对抗。不是力量的碰撞,而是概念的对话:天照的“绝对统一”与契约的“多元共存”在门扉上交锋。
许扬能感觉到,门后有一个古老的意志在挣扎。那是这座山的山神,原本应该是温和守护者的存在,现在被强行扭曲成了天照的哨兵。它的本质在痛苦,在愤怒,在渴望自由。
“我知道你很痛苦。”许扬将意识通过地只印传递进去,“被强迫改变,被剥夺自我,被用作伤害这片土地的工具。。。但现在是时候挣脱了。”
他不再强行对抗,而是展示契约网络中已经归位的其他神灵:武瓮槌的火焰自由燃烧,道祖神的石头安稳矗立,冬神与雪的和谐共处,还有那些小神、精灵、付丧神各得其所的景象。。。
“看到吗?你不必臣服于任何人。你可以做回自己,守护这座山,接受登山者的敬畏,与其他存在平等共存。”
门后的挣扎更加剧烈。金色的光芒开始不稳定,出现青灰色的斑点。拉门表面浮现出裂痕,裂痕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、由岩石和树木构成的轮廓在扭动。
“但。。。天照大人命令。。。”山神的声音破碎而痛苦。
“天照已经沉睡。”许扬坚定地说,“她的时代结束了。现在是契约的时代。选择权在你手中:继续做被控制的傀儡,或者。。。成为自由的守护者。”
漫长的沉默。门后的金光完全褪去,青灰色的光芒取而代之。拉门无声滑开。
本殿内部,景象令人震惊:中央没有神像,只有一个巨大的金色晶体,晶体中封印着一个模糊的山形轮廓。晶体表面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,连接到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,像神经系统般控制着整个神社。
而更让许扬注意的是,晶体旁边跪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祈祷实体,而是真实的人类。
那是个穿着神官服饰的老人,白苍苍,面容枯槁,但眼睛清澈。他手中握着一把破碎的御币,正在低声念诵着什么。当许扬进入时,老人抬起头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
“你。。。终于来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嘶哑,“契约之神。”
许扬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这座神社的最后一位神主,松本清志。”老人艰难地站起身,“也是。。。这个污染节点的‘自愿守护者’。”
“自愿?”林夕的刀已经出鞘半寸。
松本苦笑:“自愿,但不是出于信仰。三个月前,天照的神国覆盖这里时,我的家人、我的弟子、所有信众都被转化成了祈祷实体。只有我,因为血脉中有一丝山神后裔的传承,勉强保持了自我。”
他指向金色晶体:“山神大人被封印时,它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我。作为交换,我自愿留在这里,维持这个节点的‘最低限度运行’——不是为了侍奉天照,而是为了防止节点完全失控,引大爆炸。如果爆炸生,整个九州西部都会被污染吞噬。”
许扬用神格感知老人。松本说的是真话。他的灵魂已经与这个节点深度绑定,如果节点被破坏,他也会死。但他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疲惫和解脱。
“你等我们来,是为了。。。”许扬问。
“为了解脱。”松本深深鞠躬,“为了山神大人的解脱,也为了我的解脱。契约之神大人,请您。。。释放我们。”
许扬看向金色晶体中的山形轮廓。他能感觉到,山神的意识虽然被封印,但依然清醒。它在等待,已经等待了太久。
“怎么做?”他问松本。
“需要仪式。但不是阴阳术的仪式,而是。。。‘契约仪式’。”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卷轴,“这是我偷偷记录的山神真正的‘真名’和‘神职’。只要您以契约之神的名义,重新赐予它真名和神职,封印就会解除。”
许扬接过卷轴展开。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写着这座山的真名——“雾立峰”,以及山神的神职:“守护登山者平安,调节云雾降水,维持山林生态平衡,接受适当敬畏。”
简单的神职,但正是山神应有的本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