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灵退散,死寂力场消失,城市新区重新被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笼罩。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洞出的呜咽声,如同亡魂的低语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;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变异体的遥远嘶吼,划破天际,却更衬得这片战场一片死寂。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,照亮了满地狼藉的苍白骨骸,那些散落的颅骨空洞的眼窝朝着天空,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末世的残酷。那辆伤痕累累的越野车停在街道中央,车身布满刮痕与凹陷,车窗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,如同这片废土上一座孤独的孤岛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,便被一种更加复杂和微妙的氛围所取代。
林夕搀扶着许扬,指尖下意识地收紧,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,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悸动还未平息。另外三名队员——李锐、王浩、赵强,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,脸上残留着硝烟与尘土,眼神中满是惊魂未定的疲惫。五人站在一起,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几步之外的那个白金色身影上。
张妍周身柔和的金色光晕已经收敛,不再那般耀眼夺目,但那股圣洁而强大的气息依旧萦绕在她周身,如同无形的屏障,让她与这片污秽绝望的废土环境显得格格不入。她站在散落的骨骸之间,白色作战服上的金边在阳光下微微闪烁,衣角偶尔被风吹起,却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姿态,仿佛一株在废墟中顽强绽放的雪莲。
感激是真切的。没有她,包括许扬在内的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,化作亡灵大军中的一员。但警惕也同样存在,如同藤蔓般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在末世,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,任何陌生的、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,都意味着未知与潜在的风险。谁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圣光持有者,真实目的是什么,她的力量又是否会成为新的威胁。
许扬深吸了一口没有迟滞力场阻碍的空气,空气中依旧混杂着硝烟、腐朽与淡淡的血腥味,吸入肺中,让胸口那道新生皮肤下传来些许轻微刺痛感。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,将脑海中残留的眩晕与疲惫驱散了大半。他微微挣开林夕的搀扶,上前一步,尽管身体依旧虚弱,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目光却平静而坦诚地看向张妍。
“谢谢你救了我们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虽然还有些中气不足,带着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沙哑,but语气无比诚恳,“我是许扬,来自‘安宁堡垒’。他们是我的同伴,林夕、李锐、王浩、赵强。”他依次介绍着身边的队员,每念到一个名字,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——来时十人小队,如今只剩下五人。
张妍清澈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,在许扬胸口那道浅浅的圆形疤痕上略作停留,似乎在确认他的伤势恢复情况,随后微微颔,算是回应了他的感谢与介绍。她的声音清越动听,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,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岩石,“张妍。路过。”
言简意赅,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,既不热情,也不冷漠,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林夕紧挨着许扬,依旧保持着一种保护性的姿态,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。她想起出前李思桐捕捉到的那段模糊信号,其中反复提到过“圣所”这个称呼,而张妍的力量与那信号中描述的“圣光”极为吻合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:“你……是‘圣所’的人?”
张妍闻言,看向林夕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,似乎没想到他们会知道“圣所”的存在。但她并未否认,只是淡淡道:“曾经是。”
曾经是?
这个回答让许扬和林夕心中同时一动,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简短的三个字背后,似乎隐藏着许多故事。是因为理念不合而离开?还是“圣所”生了什么变故?无数猜测在两人脑海中闪过,但都没有贸然追问——在这种脆弱的关系下,过多的打探只会引起反感。
“刚才那种力量……是圣光?”许扬斟酌着措辞,试探性地问道。他对这种完全克制亡灵的力量充满了好奇,甚至隐隐觉得,这或许是未来对抗法罗伊斯科,乃至西北那个神秘存在的关键。堡垒的处境日益艰难,任何一丝新的希望,都值得他去争取和了解。
“是。”张妍的回答依旧简洁得近乎吝啬,她似乎不习惯过多解释自己的事情。她的目光转向满地骨骸,又望向远处那栋阴森矗立的创生科技大厦,大厦顶端的黑暗能量虽然已经消散,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残留的阴冷气息。“那个亡灵法师很强大,它的本源并未受损,刚才只是暂时退却,并未远离。这里的死亡能量残留过重,不宜久留。”
她的提醒如同冷水浇头,将众人心中残留的侥幸彻底浇灭。确实,法罗伊斯科的退去太过仓促,更像是一种战略性的隐忍,而非真正的溃败。谁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在片刻之后卷土重来,或者在归途的某个角落设下埋伏。继续留在这里,无异于坐以待毙。
“我们正准备返回堡垒。”许扬立刻接过话头,同时向张妍出了邀请,语气真诚而恳切,“如果你没有固定的去处,欢迎你来‘安宁堡垒’做客。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,我们至少应该为你提供一个安全的休整环境,以及必要的补给。堡垒虽然简陋,但水源干净,食物也能勉强维持,足以让你恢复体力。”
他出这个邀请,一方面是出于纯粹的报答之心——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是最基本的回馈;另一方面,也是存了结交和打探信息的心思。张妍的力量强大得乎想象,而且她似乎对亡灵和“圣所”都有所了解,这些信息对堡垒而言,可能至关重要。如果能与她建立良好的关系,甚至说服她暂时留在堡垒,无疑会大大提升堡垒的生存能力。
张妍沉默了几秒,目光在许扬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审视他的诚意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男人虽然身体虚弱,但眼神坚定,心中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守护欲。她又看了看一脸戒备却难掩疲惫的林夕,以及另外三名伤势各异、精神萎靡的队员,最终轻轻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一些……私事。并且,关于那个亡灵法师法罗伊斯科,我也有一些信息可以分享,或许对你们对抗它有所帮助。”
达成初步共识,车内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但所有人都清楚,这个临时组建的联盟基础极其脆弱,仅仅建立在暂时的共同利益和未消散的危机之上。一旦危机解除,或者双方的利益产生冲突,这份脆弱的信任随时可能崩塌。
当下最紧迫的任务,是尽快撤离这片危险区域。越野车虽然之前熄火,但经过李思桐的精心改装,车身结构还算坚固,并未受到致命损伤。赵强是小队里的机械能手,他立刻蹲下身,检查车辆状况。很快,他便现问题所在:之前的撞击导致线路松脱,加上法罗伊斯科的力场干扰,燃油泵出现了短暂卡死。
“问题不大,几分钟就能修好!”赵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,从背包里翻出工具,开始紧急维修。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,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趁着维修车辆的间隙,许扬和林夕等人开始处理牺牲队员的后事。这是末世里最沉重也最无奈的仪式。他们在附近寻找了一处相对干净、地势较高的地方——一栋未完全坍塌的居民楼底层,用碎石和断裂的钢筋清理出一片空地。
牺牲的五名队员,有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兄弟,也有刚加入堡垒不久的新人。许扬亲手将他们的遗体抬到空地上,小心翼翼地整理好他们凌乱的作战服,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:总是爱开玩笑、会给孩子们讲末世前故事的老周;沉默寡言、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阿杰;还有那个刚满十八岁、第一次出任务就牺牲的少年小林……
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着一段鲜活的生命,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中。
林夕和其他队员默默地用碎石和砖块,为牺牲的同伴堆砌起简单的坟冢,没有墓碑,只能在旁边立下一块刻着他们名字缩写的水泥块。李锐蹲在坟前,双手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泪水无声地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王浩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嘴里低声呢喃着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们没能把你们带回去……”
许扬站在坟前,沉默了许久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兄弟们,安息吧。我们会带着你们的希望活下去,守住堡垒,守住我们仅有的家园。总有一天,我们会为你们报仇,净化所有的黑暗。”
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仿佛是逝者无声的回应。张妍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他们处理后事,眼神微微波动,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。在末世,死亡是常态,悲伤是一种奢侈,活着的人,必须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,因为危险从不给人沉溺于悲伤的时间。
几分钟后,赵强站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油污,喊道:“队长,车修好了,可以走了!”
许扬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座简陋的坟冢,转过身,沉声道:“走吧。”
众人陆续上车,车辆空间有限,原本设计容纳五人的越野车,如今要挤下六个人,显得格外拥挤。林夕坐在副驾驶座,许扬和张妍坐在后排,李锐、王浩、赵强则挤在后排的另一侧,身上的伤口在挤压下隐隐作痛,但没有人抱怨。
车辆启动,引擎出一阵低沉的咆哮,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勉强,却充满了力量。车轮碾过满地的骨骸,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,如同在为牺牲的同伴送行。车辆调转方向,朝着安宁堡垒的方向驶去。
来时为了争取时间,车辆横冲直撞,一路披荆斩棘;而归途则更加谨慎,赵强操控着方向盘,小心翼翼地绕开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——坍塌的建筑废墟、深不见底的地缝、以及那些看起来异常的变异植物。车也慢了许多,每一次转弯、每一次爬坡,都显得格外小心。
车内的气氛依旧沉默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幸存的三名队员疲惫地靠在座椅上,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处理着身上的轻伤。李锐的右臂被骨爪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,他咬着牙,用碘伏消毒,疼得额头冒出冷汗,却一声不吭。王浩的小腿被碎石砸伤,肿胀得厉害,他用绷带紧紧缠绕,试图减轻疼痛。赵强专注地开车,眉头紧锁,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前方的路况,只有偶尔转动方向盘的动作,显示出他并未放松警惕。
林夕坐在副驾驶座上,一手握着方向盘旁的扶手,一手拿着加密通讯器,尝试与堡垒取得联系。通讯器里传来一阵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信号时断时续,显然是受到了沿途废墟中残留能量的干扰。
“堡垒……这里是外勤小队……收到请回答……”林夕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,一遍遍地重复着呼叫,“我们遭遇亡灵领主袭击……十人小队……幸存五人……新增一名盟友……请求支援……重复……请求支援……”
通讯器里依旧只有杂乱的电流声,没有任何回应。林夕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,她握紧了通讯器,心中暗暗祈祷:一定要平安抵达,一定要让堡垒知道这里的情况。
许扬坐在后排,闭目养神,实则是在默默感受着识海的变化。那丝新生的、能够微弱影响亡灵残存意识的能力,如同风中残烛,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,但又顽强地存在着。他尝试着集中精神,再次去感知周围是否存在亡灵的意识碎片,却现识海一阵刺痛,精神力如同干涸的河床,只剩下涓涓细流,根本无法支撑他进行有效的感知。
他明白,这种能力的觉醒还很初步,需要大量的时间去理解、巩固和修炼。而且,每次使用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,对他的身体也是一种负担。但他并不气馁,反而心中充满了希望——在末世,任何一丝能力的提升,都意味着更多的生存可能。
张妍坐在许扬身边,坐得笔直,背部没有丝毫倚靠,如同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。她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飞倒退的废墟,眼神深邃,仿佛在观察着什么,又仿佛在思考着遥远的往事。她身上那股圣洁的气息收敛后,依旧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,仿佛与车内的众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。
车厢内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,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。
“你刚才……用的那种精神力量,很特别。”忽然,张妍开口了,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。她没有看许扬,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