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濯尘猛然抬起头,四周生机盎然的翠绿竹林,远处隐约传来的练功呼喝声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,令人窒息的焦黑色荒芜之地,刺得他眼眶泛红。
“师尊…”他无意识低唤出声,带着不成句的哽咽,身体摇摇欲坠。
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,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,将他几乎虚脱的身体轻轻拢入一个温柔的怀抱。
“我在。”
那声音低沉清冷,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迷雾的力量,抚平了江濯尘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,让他濒临崩溃的神识奇迹般地镇静下来。
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,紧紧抓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,抬头望向身边人,哪还是什么唯唯诺诺的外门弟子模样。
徐行周身的气息不再是刻意收敛的平凡,带着凛冽不可侵犯的威严,却又在环住他的动作里泄露出无法掩盖的怜惜。
“为什么?”江濯尘不得解,巨大的疑惑和委屈几欲将他撕裂,声线都带着颤抖。
徐行垂眸,对方脸上将落未落的泪珠刺得他心底酸痛。他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替他抹去眼角的湿意,一如既往的柔声道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?”江濯尘抓紧他的手不放开,指节用力到发白,生怕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如幻影般消散。“回哪里去?!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?你不要我了吗?”
这句话说完江濯尘神色一顿,面上的痛苦和依赖被抹去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冷静。
眼见着江濯尘又要被控制,徐行按住他后颈迫使人仰起头,俯身带着安抚意味的亲了下他额头。
“乖,这只是你的心魔。你知如何消除的对不对?”
心魔者,障也。生于心而乱于神。妄起即觉,觉即无咎。欲生则制,制则归正。
江濯尘嘴唇不自觉翕动,那是师尊的声音,清晰而沉稳,一遍又一遍的带着他诵读。
可他仍站在原地不为所动,脸上满是执拗。徐行不是在这吗,他要回哪里去?
徐行看着他挣扎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更多的是心疼。他曲起手指,带着宠溺的力道轻轻敲了下江濯尘额间。
“不会丢下你,”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迟疑。他视线落在江濯尘微微颤动,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上。“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”
江濯尘抬起湿漉漉的眼眸,开口的话中含着一丝不确定。“师尊不会骗我?”
徐行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坦荡而深邃。“为师何时骗过你?”
江濯尘抱着徐行的手松了点力,内心仿佛被灌了一味安定剂。他抿唇盯了对方半响,把脑袋埋到肩窝处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不再犹豫,松开紧抓着徐行的手。右手并指如剑,体内灵力运转,尽数注于指尖。同时左手掌心朝上虚虚握着,口中默念起法诀。
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江濯尘右手在左手掌心一引,那两枚焰日心缓缓升空。随后,石子被灵力撕扯,瞬间向虚空两边冲去。
第40章第40章别哭,别哭
江濯尘看向虚空的视线落回徐行身上,他想伸手最后再抱一抱对方,可在触碰的刹那指尖从对方身上穿过。他心一颤,连忙低下头,蜷缩着手指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手。
徐行又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眼底滑过一丝无奈与心疼,他抬起手,虚虚搭在江濯尘眼前,声音也变得朦胧:“乖,闭上眼。”
整片荒芜之地如同一面被暴力摧毁的镜子,不堪重负的向外破碎。天空,大地,焦土……所有的景象寸寸龟裂,化作无数闪烁着幽光的碎片纷纷扬扬的脱落,飘零。
太不好看了。
江濯尘轻轻吸了吸鼻子,听话的合上双眼。
脚下坚实的土地陡然断裂,让人心慌的失重感传来,下一刻又稳稳地踩到地面。江濯尘只觉心神一清,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繁重与压抑感消失无踪。
刺鼻的硫磺味被阴冷潮湿的土腥气取代,江濯尘睁开眼,熟悉的黑暗与寂静,以及深埋在地下的腐朽脉络提醒着他,幻境已经被打破,他回到了这座空旷的墓穴当中。
感受到掌心温度,江濯尘恍惚的抬头,而此时徐行也恰好睁开眼。
四目相对,他眼尾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殷红,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猝不及防映入近在咫尺的另一双眼眸里。
徐行就站在他面前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因此对方脸上被水汽洇开的红意,顿时就扰得他还未平息的心跳再次颤动。
墓中一片死寂,唯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交错,在凝滞的空气中飘荡。
徐行伸手温柔的替他擦掉水珠,心脏都泛着酸疼,嘴巴张开又卡了一瞬,接着才轻声开口:“别哭,别哭。”
江濯尘抓住他的手,抬眼描摹对面人柔和下来的五官,细腻实质的触感终于平息他在幻境里抓不到人的慌乱无措。
空中反应过来的鬼气开始急剧膨胀,边缘延伸出来的一缕缕黑烟如触手般躁动的漫天挥舞,若是有嘴,此刻应该还伴随尖锐刺耳的嘶吼声。
江濯尘转头凝视四处乱窜的鬼气,愤怒的心情都被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眼泪泡软了,看起来就跟个炸毛的兔子没什么两样。
“没实体的废物才会用些下作手段,看我不灭了你!”
方才面对师尊时的脆弱与依赖顷刻间被愠怒替代。他足尖一点,几个起落便拦在了主墓室狭长的甬道入口,双手快如幻影,十指翻飞。
一道道淡金色光芒的符篆凭空凝聚,随后分别钉在两侧的石壁,地面和穹顶的关键节点上,构成一个繁复的巨大符阵。光芒丝丝缕缕的蔓延开来,将整个甬道入口牢牢封锁,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那些逃窜的鬼气撞在光网上,发出‘呲呲’的灼烧声。他们被符阵的力量强行阻隔压制,拼尽全力横冲直撞,却始终无法突破。
江濯尘深吸口气,双手缓缓抬起置于胸前,口中默念更为古老的法诀。随着他的吟诵,一股强大且无形的吸力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。
刹那间墓穴里,甚至方圆百里本就稀薄的天地灵气疯狂的向江濯尘汇聚而来,一并涌入他的体内,而后符阵光芒暴涨。
被困住的鬼气被强行拉扯撕碎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瓦解。浓重的黑烟被净化成缕缕青烟,最终消散于无形,那股令人不适的怨憎之气也随之荡然无存。
符阵的光芒逐渐暗淡,甬道入口处只剩下纯净而略显干燥的空气。
他呼出口气,身形踉跄两下,神经还没完全松下来,便注意到徐行皱眉望向他这边。原以为对方是在观察他的状况,可当他对视过去,徐行那冷淡幽深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他,落到后方。
江濯尘心念一动,几乎下意识就跟着转过头,往前走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