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前的广场,死寂了三秒。
随即,人群轰然炸开!
“啥玩意儿?鲛人……跟咱们平权?!”
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渔民瞪大了眼,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:“那些长鳞片、带腥气的怪物……也能算人?!”
“扯他娘的淡!”
旁边一个光头壮汉啐了一口,脖子上狰狞的伤疤随着激动的话语扭动,“老子兄弟就是被疯的鲛奴撕碎的!现在告诉我这些畜生能跟咱们一样?新城主是不是被湖风吹昏头了?!”
质疑声、骂声、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锅滚沸的粥。
但也有不同的声音。
“都嚷嚷什么!”
一个戴着眼镜、衣服虽然旧却整洁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,指着告示上的字,“看清楚!‘保留人类智慧、可沟通、愿守律法者’,才受承认!那些彻底疯了的鲛奴不算在内!”
他转过身,面对躁动的人群,提高了音量:
“再说了,人家能潜到咱们下不去的深水捞沉船物资!能制珍珠盐!能用声波驱赶鱼群帮咱们捕鱼!这叫各取所需,合作共赢!你们谁有本事下到五十米深的水底,把水底下可用的东西拖上来?嗯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可……可它们长得……”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小声嘟囔。
“长得吓人?”
中年人冷笑,“末世前动物园里的鳄鱼吓不吓人?老虎吓不吓人?现在呢?现在满街跑的尸人、变异兽哪个不比鲛人吓人十倍!能沟通、能讲道理的,就是盟友!见人就咬、只剩兽性的,才是敌人!这么简单的道理,还要城主掰碎了喂给你们吗?”
争吵声再度响起,但这一次,多了许多沉思的面孔。
……
而在人群未曾注意的远处。
湖岸浅水区,浑浊的水面下,不知何时,浮起了一片又一片沉默的阴影。
他们潜伏在芦苇荡边缘,藏身于破损的船骸后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
或浑浊苍老,或警惕年轻,或布满伤痕。
那是听到风声,悄悄靠近岸边,想亲耳确认的鲛人们。
当告示的内容,被风断断续续送到水面上时……
那片阴影,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然后,一种低沉、压抑、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开始弥漫。
起初只是一两声,很快便连成一片,像潮水,像夜风穿过峡谷的悲鸣。
“哗啦……”
水花轻响。
许多苍老得鳞片都已黯淡、身上布满陈年旧伤的鲛人,颤巍巍地将上半身探出水面。
他们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广场上那张巨大的告示,盯着那些因为“人类”身份而争吵不休的人们。
阳光,毫无遮挡地照射在他们布满黏液、疤痕和变异组织的脸上。
大颗大颗混着粘液的泪珠,从那些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滚出,划过粗糙的皮肤,重重砸进湖水里,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
十年了。
从变异生,被同类恐惧驱逐,被捕捉奴役,被称作“怪物”、“鲛奴”……十年暗无天日。
今天,一纸法令,一句“承认其人类身份与合法权益”。
像一道刺破深水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