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如流水,自赛马场那次悸动与骤然冷却的别离后,悄然滑过大半年。
谢应危说到做到,再未踏足庆昇楼,也未曾主动寻过楚斯年。
似乎在用行动践行那日赛马场外的决断,将一场不合时宜的心动连同那个身影一同封存。
他甚至刻意流连于其他戏园子,一掷千金,捧过别的角儿。
也频繁出入马场,俱乐部,高级餐厅等上流社交场所,与不同的人周旋应酬,将自己投身于另一种喧嚣之中。
南市那片区域,更是有意绕开。
楚斯年那边也如石沉大海,杳无音讯。
没有电话,没有偶遇,仿佛那场短暂的交集,真的就只是二人生涯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。
风吹过,便了无痕迹。
谢应危几乎要说服自己,他已经忘了。
那个名字,那张脸,那些惊心动魄的戏,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与触碰,都已褪色成记忆角落里模糊的剪影。
直到今夜。
法租界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,水晶吊灯将靡丽的光洒满每一个角落。
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香槟的甜腻气息。
这是一场规格颇高的社交舞会,宾客多是驻津的外交官,洋行大班,本地顶尖的华商名流以及他们的家眷。
谢应危本不欲参与,却架不住霍万山连番催促,说他不能总闷着,也该在这些场合露露脸,结交些有用的人脉。
他只好打起精神前来应付。
甫一入场,便成了焦点之一。
少帅的身份,霍万山义子的光环,加上他本身沉稳出众的仪态,引得不少人上前寒暄攀谈。
谢应危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,一一应对,心思却有些游离。
就在他与一位英国领事馆的参赞交谈时,眼角余光瞥见宴会厅入口处,又有人影被侍者引入。
一道身影,如同骤然划破华丽夜幕的皎月清辉,出现在那扇雕花木门旁。
是楚斯年。
一身洁白如雪的纯色西装,并非寻常的燕尾服或标准三件套,而是剪裁更为现代,线条极其流畅的修身款式。
上衣领口设计别致,微微敞着,里面未系领带,只露出一点雪白衬衫的边角。
礼服妥帖地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,腰线收得利落,衬得肩宽腿长。
长并未如常披散或简单绾起,而是被精心编织盘绕,以某种极其精巧的方式固定成一种类似西方古典髻的样式。
几缕微卷的丝看似随意地垂落在额际与颈侧,非但没有削减东方面容的特色,反而增添了一种跨越东西方审美的华丽感。
他步履从容地走进来,姿态优雅,与周围那些穿着类似款式西装的男士相比,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光晕,轻易便能吸引目光。
是楚斯年。
谢应危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,水晶杯壁冰凉的触感骤然变得清晰。
大半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,眉眼依旧精致得如同工笔描绘,肤色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愈白皙。
可谢应危却恍惚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
具体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或许是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韵更浓了,或许是举手投足间,那份曾经刻意收敛的疏离感,如今已化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清贵。
明明身处最喧嚣浮华的宴会中心,却仿佛自带一圈隔绝尘嚣的清冷光晕,让人移不开眼,却又不敢轻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