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像深秋最后一片叶,脱离枝头,坠向深潭。
无声,却激起千层涟漪。
心跳声穿透冰冷的空气,穿透挺括的骑装,穿透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智与谋划,直抵灵魂最深处,赤诚而野蛮地宣告着一个他试图否认,却已然无法挽回的事实。
——他,早已沉沦。
谢应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寒潭。
里面翻涌着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算计。
他回天津表面风光,实则步履维艰,暗流汹涌。
要对付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,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,要提防义父身边可能存在的耳目,还要完成南京方面的密令……
早忙得脚不沾地,心思每时每刻都绷紧在弦上,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和一个梨园戏子做什么朋友?
这几日顺着陈舟送来的情报一路追查,线索指向天津城内一位前清遗老,津门盐业巨擘。
此人身份复杂,背景深厚,祖上曾官至户部侍郎,家资巨万,清末时便敏锐转型,垄断了华北部分盐业,富甲一方。
民国后,他虽不再直接涉足官场,但其财力与人脉网络依旧深不可测,在天津乃至华北的政商暗流中,仍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潜在力量。
然而此人生性孤僻古怪,晚年愈深居简出,常年隐居在其位于意租界深处的巨大宅邸中,极少见客。
他不见官员,不赴宴会,连至亲好友也难得踏入宅邸一步,仿佛彻底与外界隔绝。
唯一的突破口,在于目标一个近乎执念的爱好——
京剧,尤其是青衣。
他不仅是痴迷的票友,更是顶级的收藏家和鉴赏家,据说家中私藏无数珍贵的戏曲文献、古董行头、名伶手札。
若能投其所好,或许能得见一面。
然而此人眼光极高,脾气又怪。
寻常名角儿的堂会,他早已不屑一顾。
送去再贵重的礼物,也可能原封退回。
他只听真正“入耳入心”的戏,只见真正“有风骨,有灵气”的伶人。
而且,他厌恶任何带有明显功利目的的接近,警惕性极强。
谢应危的任务,是必须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设法接触到目标,从其口中或环境中,探知与走私网络相关的线索。
直接以官方身份拜访绝无可能,寻常的引荐搭桥也难入其眼。
楚斯年,是再合适不过的敲门砖。
从今日的量体裁衣和赛马邀约,全都是为了让楚斯年能答应自己的要求。
一切都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利用心思,这才是他谢应危的行事风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