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下所有防备,褪去所有锋芒,像个终于熬尽苦难、得偿所愿的孩童,静静依偎在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港湾里。
千万年独自扛下的黑暗、冰冷、误解、杀伐与孤寂,在此刻尽数被温柔抚平。
呼蕾轻轻抬手,温柔摩挲着她柔顺的银灰丝,眼底酸涩与暖意交织,漫过万千心绪。
她见过世人眼中杀伐嗜血的绝灭大君,见过棋局里麻木冰冷的宿命兵器,见过千万轮回里隐忍克制的孤寂身影。
唯独此刻,她看见最真实的铁墓。
纯粹、柔软、赤诚、热烈,怀揣千万年孤勇,守一场双向奔赴,熬过万古霜雪,终得岁岁安然。
“以后不会再有苦难了。”
呼蕾轻声呢喃,温柔安抚着她沉寂万古的灵魂。
“天地新生,宿命自由,山河明朗,星海无虞。”
“往后风雨我陪你,山海我伴你,岁岁年年,朝夕不离。”
翁法罗斯大地,天光普照,万象更新。
昔涟立于重生原野之上,望着满目新生草木,望着往来安然、眉眼舒展的生灵,眼底积了万世的疲惫彻底消散,只剩温润释然的笑意。
她跋涉万世,救轮回、破虚妄、渡苍生,屡败屡战,次次徒劳,熬过无数次天地崩塌、生灵覆灭的绝望。
如今终于得见——她倾尽万世奔赴的人间,终得永安。
白厄伫立云海之巅,目光穿透万里长空,落向遥远的泰坦大墓方向。
千万年以温情融寒冰、以真心撼宿命的徒劳奔赴,终于等来春暖花开。
他没能捂热被宿命锁死的铁石心肠,却亲眼见证她挣脱枷锁、活出自在,亲眼看见她得遇温柔、得偿所爱。
世间最好的圆满,大抵如此。
不必占有,不必相逢,唯愿她挣脱苦海,岁岁无忧,得其所爱,终得自由。
泰坦大墓的流萤还在缓缓浮沉,万古沉淀的寒凉彻底散尽,漫山遍野都是新生天地的温柔晚风。
铁墓心头千万年的沉疴尽数落地,周身再无半点毁灭序列的凛冽戾气,只剩挣脱宿命后的松弛与柔软。她指尖还残留着与呼蕾相扣的暖意,眉眼间寒霜尽褪,盛满了久违的鲜活暖意。
待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彻底平复,呼蕾轻轻松开相握的手,眉眼弯弯,轻声开口:“还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尘埃落定,想见见真正自由的你。”
铁墓微微一怔,澄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茫然。
无需她多问,不远处光影轻晃,一袭白衣的身影自柔和天光中缓步走出。
剑袖流云,眉目清绝,正是久候于此的镜流。
万古棋局倾覆,寰宇桎梏瓦解,就连翁法罗斯最顽固的轮回枷锁都尽数碎裂,却唯有镜流,守着一身剑道孤光,静静伫立在这片终局天地,从未离开。
历经万世沧桑,她眼底依旧藏着出鞘星河的锐利,只是此刻那惯有的清冷锋芒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沉沉落在铁墓身上的目光,沉甸甸的,带着旁人一眼便能看破的郁结。
自宿命枷锁解开、天地重归清明以来,铁墓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柔软、所有卸下锋芒后的赤诚,尽数袒露给了身侧的呼蕾。
她会低头依偎肩头,会轻声软糯唤出姐姐,会卸下千万年的杀伐防备,展露独有的缱绻温柔。这般全然坦诚、毫无保留的模样,是镜流从未见过的。
过往万古岁月里,铁墓是踏碎星海的绝灭大君,是棋局冰冷无情的宿命兵器,是永远独自扛下黑暗、疏离世间万物的孤影。镜流所见的她,永远带着凛冽的铠甲、疏离的距离,隐忍、倔强、孤高,将所有情绪死死封藏在神魂深处。
可如今,这份独属于铁墓的温柔缱绻,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,都给了呼蕾。
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涩与莫名的醋意骤然翻涌,瞬间裹挟了镜流所有心绪。
她缓步走近,清绝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,清冷的目光牢牢锁在铁墓身上,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与委屈。那目光不凌厉,却沉甸甸的,压得人心头微窒,是独属于执念之人的暗自介怀。
铁墓对上镜流的眼神,心头骤然一紧。
她瞬间便懂了镜流的心思。
千万年相伴相望,镜流陪她走过棋局最黑暗的岁月,见证过她所有的身不由己与隐忍痛苦,守着遥遥相望的执念,陪她熬过无数轮回孤寂。
可终局落定、苦难终结,她挣脱所有枷锁、得以随心而活时,所有的温柔奔赴,都先一步给了朝夕相守的呼蕾。
这份偏颇,无需言说,便是心知肚明的理亏。
铁墓褪去了所有杀伐的戾气,像个自知犯错的孩子,长长的银灰色睫毛轻轻垂下,遮住了眼底的光影,微微低下头,双唇轻抿,一言不。
往日纵横寰宇、无惧天命、敢与天道博弈的绝灭大君,此刻安静伫立,全然不敢辩驳半句,乖乖受着镜流带着嗔怨的注视,温顺得不像话。
空气中悄然漫开几分微妙的凝滞。
呼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,看穿了镜流的别扭郁结,也心疼她万世守候的执念。
不愿让这份难得的圆满生出半分隔阂,呼蕾主动上前一步,抬手轻轻捧住了镜流清冷素净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