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看见了。她伸出手,向前够了一下,像要去抱一个看不见的孩子。她的指尖在光里化开,像冰化成水。她够到一半,笑了。那是一个很轻的笑。她空了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东西——像一百年前,她还是那个会笑的女人时,眼睛里有的那种东西。
“妈妈不冷了。”她低声说。不知道是说给那个看不见的孩子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然后她碎了,变成了蓝色的光。蓝色的光片飘散在大厅里,落在冰面上,像一场蓝色的雪。每一片光片落下来,冰就化一寸。冻结的骷髅兵一个个倒下来,变成了白色的骨头。
罗兰拄着剑,站在光片里。他的胸口,黑纹已经爬到了下颌,半张脸都是黑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,又看了看魔法阵。
“罗兰,你的脸——”加尔看见他半张脸都是黑的,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罗兰说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黑纹在他指尖蹭开一点,又慢慢聚回去,“它咬得越来越紧。可我还没到不能动的时候。我还能打。”
“你还能打多少?”莉莎问,“门要是开个没完,你总不能一直等着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罗兰说,“等到它开够。开够了,就不用打了——打的是关门这一下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冰化开的地面上,蓝色的光片还在飘。有一片落在他的肩甲上,像一片蓝色的花瓣,停了一会儿,才化成水珠,顺着铠甲滑下去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滴水珠,没有擦。
“她化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她抱着她女儿,化了。”
魔法阵没有消失。罗兰劈碎了九个小地狱骑士,净化了莫迪丝,但魔法阵的红光还在烧,地面的裂缝还在扩大。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,比刚才更浓。
“不够。”莉莎说,“魔法阵是活的。它跟地狱之门连在一起。上面关多少,它就长多少。”
罗兰看着那道裂缝。裂缝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,红色的光从眼缝里渗出来。他握着忏悔者剑,指节发白。
“那就从里面关。”罗兰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加尔没听清。
“我说,”罗兰的声音很稳,“我等。等它开够。”
“等它开够了呢?”莉莎问。
“等它开够了,就是它把自己最宽的地方亮给我的时候。”罗兰说,“那时候,我再进去,从里面关。它以为它在等我进来送死——它不知道,我等的,就是那一扇开得最大的门。”
“你疯了!”加尔喊,“你进去就出不来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兰说,“我等这个机会,等了一天了。刚才我说过——我有一扇门,可以从里面关上。现在,门开得够大了。它以为它赢了。它不知道,我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举起忏悔者剑,白色的圣光从剑身上涌出来,烧掉了他脸上的黑纹。他转向魔法阵,一步,两步,站在了魔法阵边缘。
“罗兰!”艾丹喊,“你等等!悟空还没上来!阿尔伯特——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罗兰说,“门再开大一点,上面那个东西,就要挤过来了。我先进去,把它堵住。你们——等悟空上来,让他从外面关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魔法阵中央那团越烧越旺的红光,红光里倒映着他的影子,一个穿着黑甲的影子,铠甲上有一道白得发亮的十字。
“替我谢谢阿尔伯特。”他说,“告诉他,我想起来了。他教我的,我记起来了。圣骑士的剑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是用来守护人的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脚已经悬在魔法阵的红光上方。
“罗兰!”艾丹喊,“你还有一件事没做!你还没跟他说一声——你回家了!”
罗兰的脚停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悬在红光上方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他听得到。”罗兰最后说,“他一直听得到。我说过的那句话,他记了二十年。我再说一遍,他一样听得见。”
他收回脚,退后半步。他没有进去。
“还差一步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要等它再开大一点。等它把所有的门都打开,我再进去,从里面,一扇一扇关上。这样,它就没法再开了。”
他拄着剑,站在魔法阵边缘,像一座等着涨潮的堤。
“我在这儿等着。”他说,“等门开够。”
“罗兰。”魔镜里,阿尔伯特的声音传来。裂缝已经爬满了镜面,他的脸只剩一半还看得清,另一半被裂纹切碎了。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,“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门开够了,你进去,也只能关上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罗兰转头。
“地狱之门,不是一扇门,是两扇。”阿尔伯特说,“一道在人间,一道在地狱。你从里面关上人间这道,地狱那道还开着——它可以从那边再推。要关,就得两个人在两边同时关。一个人关门,另一个人从对面抵住。光你一个人,不够。”
“那谁从对面抵?”罗兰问。
“有人。”阿尔伯特说,“他已经下去了。”
罗兰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明白了。他看向井口。
“孙悟空。”他说,“他在下面。”
“对。”阿尔伯特说,“他已经在门的那一边了。你们一个在里面,一个在外面——同一扇门,两个方向。他抵住门,你从这边封。两个人都得撑住,撑到门完全合上。”
“撑多久?”
“撑到它合上为止。”阿尔伯特说,“没有时间。只有做到。”
罗兰没有再问。他握紧忏悔者剑,面向魔法阵,站得更直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在这等着。等它开够,等他在对面抵住,等我们俩一起,把它关上。”
井底的红光,忽然稳住了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按住了它。
罗兰看着那片光,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:
“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魔法阵中央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。光里,罗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影子胸口那枚十字,一半白,一半黑——黑的那一半,正在慢慢地蠕动,像一只睡醒了的眼睛。